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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翠香同志,罗翠香同志……你在想什么呢?”柳达夫用肘部轻轻触了触罗翠香胳膊,吓她一跳。“我问你话呢,没听见?”
“你问什么?”
“我问你,这歌好听吗?”
“你唱得真好听,要是在我们汀州,你可以参加教堂唱诗班了。”
“你胡说什么呀!”柳达夫微嗔,“怎么参加红军这么久了,你还习惯于这么说话?可不能再乱说一气。宗教是黑色的,也就是说,你的个人历史中曾经有过黑色的污痕;而你现在从事的一切却是红色的,赤党赤军赤色同志。罗翠香同志,我真有理由为你而骄傲!从今以后,你要真正地脱胎换骨,改造精神世界,营造革命气氛,塑造赤色同志,建立全新形象……”
柳达夫一展歌喉首先兴奋了自己,渐入佳境,他又像在党的会议上那样滔滔不绝。银色的月亮碎了,潺潺的溪水醉了,罗翠香同志却觉得快要入睡了。倒不是柳特派的话语扎耳朵,而是他说话的音质,远没有他唱歌那么好听。再说,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她似懂非懂,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
“罗翠香同志,我唱的歌词记住了吗?”
“……嗯,要么,你再唱一遍?”
“你要先记住歌词:仇恨的风在头上咆哮怒吼……”
罗翠香说:“唱歌的时候还不忘仇恨呀?”
“这就是阶级的力量,你先别打岔。第二句是:黑暗的势力向我们下毒手……唱到这里,你要想象一下无产阶级灾难深重的生活,靠你展开艺术想象的翅膀……”
“唉呀呀,这歌词好难记呀。”
“这词比起你那‘生爱郎来死爱郎’,好像是有点难记。可是你别忘了,这才是革命需要的歌,只要用心学唱,你一定能学会。下面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
“仇恨的风在头上咆哮怒吼……唱。”柳达夫有意放慢节奏,力求唱得更婉转些。
罗翠香没有遵令跟着“唱”,却反问道:“柳特派员,我唱这革命歌做什么用?”
“什么叫做什么用啊,”柳达夫不满了,“当然是要宣传革命了。你学会了,还要在宣传队唱出去,换掉你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歌。”
“我唱的那些山歌不好听吗?”
“不敢恭维,至少那些歌词不够健康。”
“可是我们客家人喜欢这样唱,也喜欢这样听啊。”
“不客气地说,还有靡靡之音的嫌疑呢。”
“迷……”罗翠香噤口,不敢再问了。
柳达夫叹口气。“唉,要教会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是先教会你这支歌吧。仇恨的风在头上咆哮怒吼……唱。”
罗翠香一张口,惊得柳达夫一脸错愕。
“你、你这哪是唱的《华沙革命歌》?村子里的看家狗听了这歌都要跟着打瞌睡……”
原来,罗翠香用了客家人唱山歌的法子,软绵绵的好不抒情。她按照柳特派的示范,硬起嗓门,再唱了几遍“仇恨的风在头上咆哮怒吼”,柳达夫还是不满意,嫌她的调子太软,韵味不对头,她嘴里出的来不是“仇恨的风”,更不是“咆哮怒吼“,倒像是汀江流水缓缓地淌。
罗翠香反倒如同半道上撂下一担沉甸甸的谷米,她说:“柳特派,我学不来的,我的嗓子天生就不会直着吼叫,这首革命歌……还是算了吧。”
柳达夫领教过她生性执拗,只好就坡下驴道:“今晚就学到这吧,学唱一首歌也像闹一场革命,哪有一个晚上就能成功的?”
罗翠香最后还是没学会《华沙革命歌》,就连那两句“仇恨的风在头上咆哮怒吼,黑暗的势力向我们下毒手……”很快也就忘了。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1)
天黑以后,手枪连上路了。
明明是在苏区行动,偏偏安排手枪连夜间行军,这事几分蹊跷。但排长以下的弟兄很少有人费这个脑筋,只有党代表王初恩和连副丁泗流心中有数。事实上,军部的命令下达时,也仅有他们两位连长官知道手枪连此行的目的地和具体任务。连长连顺舟在命令下达的头一天,被借调到四纵队司令部“帮助”工作,王初恩和丁泗流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上级有意不让老连参与这一次特殊任务。这样的任务,似乎由一、二、三纵队派人执行更为合适,偏偏军部不用那三个主力纵队,选中第四纵队手枪连执行任务,这事本身就有点意思了。
已是11月了,闽西山区早早进入了冬季,夜里的山风有几分寒意。埋头走了小半夜,觉出疲累的时候,黄松勒了勒皮带,又看了看冒出山尖的几颗星星,心里有了底:手枪连这是朝南走啊,不是朝北,也不是朝西,他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连顺舟身为手枪连连长,却没有带队参加这次看上去颇为机密的行动,这让连里弟兄们心怀猜忌:别是要开出省界吧?去江西还是去广东呢?看了看班长肖文生的背影,黄松猫腰绑紧了草鞋,又大步跟上了队伍。黄松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队伍朝北或者朝西开进,他就脚底抹油,脱离手枪连队伍。自从三克龙岩城再度分兵后,第四纵队一直在闽西地区活动,红四军主力一直在赣南、闽西一带根据地打转转,这让打回井冈山、收复根据地的说法不攻自破。黄松和班长肖文生背地里商量好了,就算真要溜号,也不能做逃兵,更不会去投奔白狗子做叛徒。要走,也是要去投红军。闽西苏区根据地不可能没有别的红军队伍,哪怕不是主力部队,就是地方红军甚至赤卫队都行,留在闽西故土革命,保卫乡亲们的胜利果实,这想法就算有错,也错不到哪去,横竖还是革命呗。
不光涂排长和肖班长找黄松谈过话,就连党代表王初恩也找他谈过,支部要发展黄松入党,涂排长和肖班长还愿意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入党不入党的,黄松开始倒也并不在乎。当兵吃粮打仗,听人差使,干吗非要入个党呢?班长肖文生说,红军和别的军队不一样,是共产党的军队,参加了红军,当然要入党了。涂排长说的更简明:还是入的好,入了党,党代表那总能照应点吧?于是,黄松就请识字的肖班长帮助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肖班长说,就是连长连顺舟想要入党,也必须写申请书,这是共产党的规矩。王党代表看了他的申请书,又来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要向党说清楚的事?他就把当初参加铁血团挥刀砍下老东家脑壳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说到现在夜里睡觉,还会梦到老东家那颗滴血的脑壳在朝他微笑,阴阳怪气地说:“大侄子,叔不怪你……”王初恩的笑脸一下凝固了,他本来刚要表扬黄松的阶级勇气,没想到他做都做了的事,还后怕至今,噩梦连连。除了批评教育黄松外,王初恩决定暂缓发展他入党,并要涂水根和肖文生多帮助他,有空再谈几次话。
手枪连闷头走了大半宿,天虽然很黑,但黄松凭借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心里就有数了:这是朝他老家上杭方向去了。欣喜之余,他忽然有些担心,该不会是去广东吧?一支小小的手枪连,该是不会走那么远的道儿。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2)
天亮之前,手枪连宿营。上午睡了一觉,到下午时分,党代表王初恩召集连队的共产党员开会,他们躲到了一条山沟里,把连队丢给了还不是党员的丁泗流。丁连副当时就黑了脸,骂了几句娘,等党代表背影一消失,他把驳壳枪往身后一甩,恶声恶气地说:“黄松,走,跟老子上山打果子狸去!”
黄松只好背起枪,跟连副上山。
“他娘的,老子从参加南昌暴动到上井冈山,两年半的光景了,官都做到了连长——现在是个副的,居然还不是*党员!”
丁泗流恶狠狠地骂着,手里的“大蚂蟥”抽打着路边的竹子和树干,“啪啪”作响,只是不见血。竹子和树都没有血,只有士兵弟兄们身上有血。自从在晒谷坪上毒打黄松过后,王初恩开过几次军官会和士兵委员会,丁泗流也被迫向黄松道过歉,他的“大蚂蟥”收起几日。见连顺舟和王初恩也只是说说而已,过后他又拿了出来。黄松畏惧地偷眼觑着“大蚂蟥”,那根山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黄色,变成了褐色,天晓得它吃饱了多少手枪连弟兄的血!今天得小心些个,丁连副心里不畅快,只怕又得找个茬子打人呢。黄松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在汀江边缴了丁泗流等人的枪,他就算种下祸根了,晒谷场上那次挨打不是无缘无故,更与队列操练无关。要打果子狸,带谁出来不行?为什么非要叫上自己呢?随着路边竹子和树干上的“叭叭”声,黄松的脚杆越来越软。
“黄松,听说党代表他们那个党支部要发展你入党?怎么又没动静了?”
“我、我不够格,涂排长说,还要再考验我。”
“你他妈才当了两天半兵,一个生瓜蛋子,他们都要拉进党部,老子出生入死,为共产党鞍前马后地卖命,就没人想到请我入党……拉倒吧,那个共产党,入不入的,不照样吃粮拿饷?哼,姓王的日后雇了八抬大轿来抬,我也不入他那个党。要入,将来回到第一纵队,我找林司令员入去。”
黄松不敢吭气,只能竖耳朵听着。
“黄松,你说,连队难道不该由一连之长说了算?连长连长,半个皇上,从孙传芳到张作霖,从冯玉祥到吴佩孚,就包括老蒋那王八蛋,谁家的军队不是长官说了算?共产党倒好,偏偏在红军中弄出个党代表来,连队什么都要由党代表说了算,他们代表谁呀?一山还容不得二虎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丁泗流犹自愤恨不已。
丁泗流从来没拿自己当连副看,在手枪连,他一直以连长自居。这次行动,连顺舟没跟着手枪连出来,他就更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