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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黄松,我哪是当逃兵要逃跑?我家里连房子都被钟绍葵的民团烧掉了,家人也被他们杀光了,我哪还有家啊。”
黄松不吭气了,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家人。
“我……我是对不起党,对不起党代表……”肖文生叹口气。
“你没逃跑,怎么半路上被连长抓回来的?”
“我真的不是逃跑,我要去找毛委员……”
“找毛委员?你想一个人先去汀州?”
“对,我等不得了,我要先去汀州找毛委员。他不是一直在调查红四军中的官长打骂士兵弟兄的情况吗!我要找他反映情况,手枪连不能再让他姓丁的这么胡作非为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怎么说得清楚呢?谁能证明你不是当逃兵,而是要去找毛委员?”
肖文生愣住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承认:“对,没人能证明……”
黄松半天没说话。王党代表领人开支委会呢,那个会上,能决定肖文生的命运吗?肖文生的命运,应该由党支部来决定,而不是丁连副决定,肖班长也是党员啊!黄松心里暗暗祈求着,希望那个支部会议能改变肖班长的命运。
山风紧了,呜呜噜噜的风声刮过大樟树树梢,像成群结队的大鸟在怪叫。准是开始下霜了,空气中透着砭骨的寒意。初冬的季节,天亮前的时光最为寒冷。黄松不由打个寒噤,他紧了紧身上背着的枪。如果王党代表他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那肖班长不会再见到毛委员了,一个“逃兵”是没有理由再见到毛委员的。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丁泗流不会放过他的,也许等到天亮出发前他就会被枪毙,就算押解回纵队,他也没办法说得清楚逃跑的原因,最终怕还是难逃一死,没看刚才涂排长甚至王党代表都张不了口,除非那个支委会上,他们想出什么好办法改变这一切。肖班长的生命就像那暗夜中悄然降下的露水,天一亮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黄松鼻子一酸,想起肖班长对他的种种好处来。龙岩城战斗中,枪声一响,肖班长让黄松躲在他身后,他说别看咱俩都瘦,可子弹一般穿不透两个人儿;行军到了宿营地,肖班长总是要到房东灶上烧锅洗脚水,用木盆端到地铺前,招呼他们几个弟兄烫脚。有一次行军走远道,黄松的脚崴了,肿得老高,肖班长弄了些松树油化开,将他的脚抱在怀里拼命地揉,那一宿,松油的芳香气味像老酒一样醇得让黄松醉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八 逃兵(4)
绑在大樟树上的肖文生头低垂着,好像睡着了。班长有站着睡觉甚至一边行军一边睡觉的能耐,可是,黄松不相信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还能酣然入梦。果然,肖文生哼了几声,扭扭身子,显然,他被棕绳绑得太紧了,扎手的棕毛令他很不舒服。
“班长,你冷吗?”
“冷?唔,没觉得冷……我身上好像都麻了……黄松,你帮我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天就要亮了吧?”
黄松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樟树叶,轻轻为班长揩去头脸上的血迹。有几处伤口,血污刚擦去,新的血又冒了出来,那血是冰冷的,犹如地下新霜。黄松忽然停下来。他想,肖班长根本就不是死罪。就算是死罪,也没有理由让他在枪毙前再遭这半宿的罪。黄松抬头看了看青黛色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朝他眨着诡谲的眼,明暗全在夜色中了。他又扭头看了看手枪连宿营的祠堂,祠堂里无声无息,真不知道还有谁会因为肖班长的生死而睡不着觉。
“黄松,我不甘心啊!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再一死,真像反动派叫嚷的那样,满门灭绝了……”肖文生的声音,夜一样冰冷,“和你商量件事,黄松,革命成功之后,你要是娶老婆成了家,孩子生得多的话,过继一个男孩给我,让他改姓肖,叫什么名字由你起。等他长大了你跟咱儿子说,他爹叫肖文生,参加红军闹过革命,还是共产党员,他爹不是逃兵,只是为了去找毛委员才离开队伍的……”
“班长,别说了……”
黄松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咬了咬牙,终于横下一条心,绕到大樟树后面跪下来,用牙咬开那团棕绳的死结。绳结系得很死,他觉得自己的门牙都要松动了。他感到班长的手动了一下,黄松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绳子解开呢?让肖班长逃掉多好。当然,他不是逃命,而是去找刚刚返回红四军的毛委员告状,告那个在手枪连横行霸道、成天抡着“大蚂蟥”殴打弟兄们的丁连副。毛委员一定会过问这件事的,他为红四军制定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中,就有不打人骂人的一条,这还是指红军对待老乡呢。毛委员回到了红四军,他肯定会管手枪连的事。状子要真是告下了,不仅肖班长能活下来继续革命,说不定姓丁的会被枪毙呢。只要没有姓丁的,我们四纵队闽西客家子弟才有翻身出头之日。
跪在地下的黄松站了起来,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要是放掉了肖班长,明天早上丁泗流要枪毙“逃兵”,他还能枪毙谁呢?跑了肖班长,姓丁的会不会把他黄松顶上去枪毙?他害怕了。自从传说红四军要开回江西井冈山,他就几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他没敢付诸行动,一是部队并没有真的开走,二是捉住逃兵就要枪毙,当兵的,还有谁不怕枪毙呢?
黄松把那根棕绳虚虚地又拴住了。
结绳扣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肖班长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头无意中碰撞了一下,似乎都有些意思,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接着,肖班长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黄松的心没动。
黄松抱枪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好像打起了瞌睡。
“肖班长不见了!”
“肖文生逃跑了!”
当黄松被惊叫声吵醒时,天已微明。他揉揉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睡了过去。初冬的清晨天亮得晚,山腰间一团又一团的山岚有如鬼影,袅袅腾腾,婀娜多姿,远处的风声若有似无,脚下的曦光腥冷如铁。水塘如一面大镜子,模模糊糊的,蒸腾着些许热气。黄松看到,黑黝黝的大樟树下空荡荡的,树干上留下一节松松垮垮的棕绳,好像一名吊儿郎当的士兵腰间没有收束紧的皮带。 。 想看书来
十八 逃兵(5)
不错,肖文生跑了!
祠堂的门犹如破碎的蛋壳,蹦出来一只只颤巍巍的小鸡崽,直到狠叨叨的老鹰似的丁泗流走出来为止。点上一支烟的工夫,按照丁连副的命令,作为肖文生的替代品,黄松已经被人绑在了大樟树上,用的还是捆绑过肖班长的那根棕绳,黄松甚至还能感觉到棕绳上肖班长留下来的体温。这时,天已亮透了。
没等丁连副挥动“大蚂蟥”,黄松就全都招认了。他说,肖文生肯定没有逃跑,他家房子被反动民团烧了,家人也被杀光了,一个再也没有家的人,怎么可能逃回家呢?肖班长急于去汀州,昨天晚上的两次逃跑,他都不是当逃兵,而是要去找毛委员反映情况。毛委员反对红军中官长打骂士兵弟兄,反对枪毙逃兵,毛委员有好多想法和红四军的下级军官们做的不一样呢。
黄松一口一个“毛委员”,令丁泗流一愣,他的口气和他手中的山藤条子都软了下来。他恨恨不已地瞪了黄松一眼,冷冷地说:“那好,既然事关毛委员,那就是贵党内部的事,王党代表,还是你来处理吧。”
王初恩叹口气说:“先把黄松解下来,就是该枪毙的死罪,也得先让他吃饱饭。”
丁泗流这次没和党代表作对,他点点头说:“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出来当兵就是为了吃饱饭,吃吧,吃饱肚子敢再违反纪律也有了力气。”
夜里那个支委会开得时间并不长,令王初恩满意的是,支委们很快统一了思想认识,同意了他的意见:暂时不对班长肖文生的“逃跑”做出处理,更不能随便枪毙“逃兵”,人脑袋又不是韭菜,割掉了还会再长出来。有什么问题,等回到驻地调查了解情况之后再说。支委会形成决议之后,王初恩就着一盏小油灯,亲笔作了“会议录”。拧上笔帽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才是对付丁泗流的镇山之宝。连队建起了党支部,什么事情党组织说了算,手枪连就不再是一两个军官的私天下了。丁泗流老说他这个党代表搞“家长制”,就是到毛委员面前,他也敢跟丁泗流评评理,他搞的这是不是“家长制”?
王初恩催促支委们赶紧回去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天一亮还要行军呢。
谁知,天还没亮,就出事了。
手枪连的早饭就有些心神不定了,都因为跑掉了肖文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手枪连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倒是松了绑的黄松心底坦荡,果然就吃了个肚皮溜圆。老子死也不当饿死鬼,反正枪毙的时候枪子儿不打肚子,他想。吃饱喝足的黄松抹抹嘴巴,看丁泗流也有些心绪不安的样子,说不定是自己那几句话吓住了丁连副。是啊,毛委员离开红四军的这几个月,队伍军纪松懈,就连士兵弟兄们都感觉到红四军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毛委员既然回汀州军部了,红四军就又看到了希望,包括丁泗流也不能没有忌讳了。见没人张罗着把他重新绑回大樟树,黄松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想卷支烟抽,他决定为自己卷上一支像迫击炮那样又粗又大的烟卷。黄松伸到口袋里摸卷烟纸,却摸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掏出来展开,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黄松正过来、倒过去的,也没认出那上面写了些啥。恰好党代表走过来,黄松便把纸条递过去,请他看看这上面写了些啥。王初恩草草看过,他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黄松,你从哪弄到肖文生这封信的?”
“信?肖班长的信?”黄松糊涂了,“我要卷烟抽,就在我这军装袋里翻出来的呀。”
“你呀,真蠢!打瞌睡也跟死猪似的。你们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