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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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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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桶改制的火炉,里面堆积着秋天备下的桦木柈子,死于冬天前的桦树在寒冷的冬天里造出了温暖的春天。玛丽亚的脸膛被炉火烤得通红,积淀着某种成熟后的自信,一次又一次的,忘记柳达夫都说了句什么,玛丽亚高兴地哈哈大笑,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她那双湖蓝色的瞳子,就像冬夜雪地泛出的光泽,令柳达夫心猿意马。那个玛丽亚多大岁数来?十八还是十九?和这个玛丽亚也就是罗翠香差不多吧,但“俄玛”更像一匹奔放的俄国马,到了荒野中撒起欢来跑得惊天动地。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三 布尔什维克的改造和革命式的爱情(3)
离开疗养院那个最后的夜晚,玛丽亚来到柳达夫的病房,她沉默得像被人灌了哑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拼命朝炉内填着桦木柈子,铁皮桶壁烧得通红,似乎马上就要融化成水了。柳达夫拿起一根柴棒,轻轻在桶壁上一划,一串猩红色的火星犹如理性的光芒闪烁而过,并且很快消失了。房间内空气焦躁,热得人穿不住衣服。玛丽亚早把她的皮衣脱了,后来还是抗不住热,又把她那件蔷薇色的毛衣也脱了。她那天穿了件丝质的胸衣,香槟色的,在红色的炉火照耀下有种粉色的质感。玛丽亚对中国男人柳达夫抱有好感,在疗养院几乎人所共知。除了冒着严寒,带他跨越冰河,进入白桦林之外,她还曾把他带到家里,品尝玛丽亚父亲自酿的烧酒,还有她母亲最拿手的酱鹅肝、熏牛肉、熏鱼干。玛丽亚和她的父母不在乎这个中国男人是干什么的,是职业革命家还是搞意识形态的理论家,在苏维埃政权中比比皆是,他们喜欢的是中国男人那种几分腼腆、含蓄,就连喝酒也是小口抿,不像俄国男人那样牛饮一气。柳达夫的俄语口音很轻,像春天开冻的河水一样潺潺流淌,他的言行举止一切都是那样东方化,那样智慧,那样典雅,看上去就像文学中的中国皇帝的侍从一样规矩,这让他们处处感到惊讶和新奇。
  在那个火炉被烧得就要爆裂之前,玛丽亚终于开口了。
  “柳,留下来吧,我可以嫁给你。”她轻轻地说。
  柳达夫没有回答,他甚至弄不清玛丽亚是让他留在这个乡村还是留在莫斯科。他又用木棒划了一下烧得通红的炉壁,又一串火星闪烁而过,犹如一队红军士兵军帽上的红五星。
  见他不开口,玛丽亚几分失望,她扔掉手上的一块桦木柈子,一把将柳达夫的头抱在胸前。柳达夫像失去知觉一样一动不动,他怀疑回到了儿时的梦境。玛丽亚那对猫一般的乳房挤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想,就这样昏厥吧,就这样死去吧,他仿佛一不小心堕入了普希金的诗行,或者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要么就是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之中……
  在莫斯科校园里,他们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常在周末的舞会上受到苏联女同学的热情邀请,那时柳达夫的感觉是跋涉在托尔斯泰的华丽的波斯地毯上,相比之下,屠格涅夫来得更真实些,似乎伸手可触。面对着亲密的肉体接触,感觉上像被另一个烧得通红的汽油桶拥抱着,柳达夫当然不敢伸手。他知道,只要他的手一伸出去,他就等于把自己的什么都伸了出去,摸一摸那对发烫的乳房,甚至摸一摸玛丽亚那火热的脸颊,就像木棒擦刮炉壁一样,将划出一串燃烧的火星。在这个远离莫斯科的乡村,在这个风雪之夜,他几乎可以不考虑道德的约束,但他不能不考虑党的纪律。俄国“二月党人”在流放西伯利亚时,面对的就是恶劣的天气和温情的女人。他这位中国布尔什维克的中坚分子,难道能轻易被一炉烈火烧化了吗?
  那一晚,柳达夫既没昏厥,也没死去。他活着走出了那片冰天雪地。
  他还是柳达夫,而不曾变成了别的什么人。
  这一点,至今还令他骄傲。
  主义的光辉,真是无可匹敌啊!
  还记得的是,“俄玛”的舞跳得极好,歌也唱得棒极了。这一点,闽西的玛丽亚与她极为相似,尽管她们唱的歌词不同,却都是充满乡村情韵的农家小调。有几次,柳达夫与罗翠香携手钻进密密的竹林,或者草木葳蕤的青山小径,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与“俄玛”踏着风雪进入白桦林的情景。冷热两相隔,真不知哪个才是今生今世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三 布尔什维克的改造和革命式的爱情(4)
柳达夫不知道罗翠香会不会同意跟他一起离开红四军,就像他不知道假如明天分手,她会不会像那个亚麻色头发的俄国姑娘一样,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柳达夫来到四纵队宣传队找罗翠香。红四军各部队正在奉命向上杭方向集结,宣传队正在清理归还老乡的东西,罗翠香在帮助大烟鬼和破茶壶捆稻草。见到柳达夫又来找“香妹子”,老拐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心情也像那条有毛病的坏腿一样,一瘸一拐地很不自在。这个穿件黑皮短袄的中央特派员整天吃饱了没事干,隔三岔五地来纠缠罗翠香,不仅让老拐不舒服,全宣传队都跟着不舒服。不过,老拐又能说什么呢?人家是中央特派员,还在苏联留过学,连军部长官都让他三分。宣传队又是些什么角色?不是犯过错误的,就是吸大烟的、受过伤的,唯一的女兵就是罗翠香了,那还是这个穿黑皮短袄的中央特派员塞过来的,鬼才知道他当初打的什么主意,没准人家早就在暗中发展了,发展成他的老婆还是叫夫人都说不定呢。
  老拐不能驳柳特派员的面子。罗翠香就更不能了。
  罗翠香从看到柳达夫的第一眼起,脸上就像阴雪天一样,看不到一丝阳光。
  连顺舟当众开枪射杀了他心爱的大黑马那天,罗翠香在现场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她没想到文质彬彬、气度翩翩的柳达夫的心胸那样小,心眼那么狠,竟然逼得连顺舟走投无路,愤而开枪射马。过后她独自难过了好几天,就连见到黄松,都像愧对了他似的不敢抬头。丁泗流连续出事,那点官衔缩得都快没了,就像人往回倒着长一样,已经令她绝望了,她没想到连她最为崇拜的中央特派员也同样令她失望。
  两人闷头不语,默默地走着。罗翠香有意和柳达夫拉开一段距离,她不想再做他的影子一样缠住他,也不想让他成为她的影子。路上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红军士兵。村子里什么地方有水牛不安地叫着,引来一阵狗吠声,村庄上空笼罩着紧张不安的气氛。柳达夫心里有数,“围剿”的敌军还远着呢,重新重权在握的毛泽东已经决定抓紧在敌人围上来之前,先开完红四军第九次党代会,算是忙里偷闲吧,或者说老毛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从红四军第七次龙岩党代会过后,他已经足足等了半年之久了。
  刚走出村口,罗翠香就不愿意再走了。搁从前,她愿意跟他上山下河,去任何天涯海角,犄角旮旯。她在晒谷场边的稻草垛旁站下来,眼睛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耐心等待柳达夫开口。
  “罗翠香同志,你看上去不大高兴呀,怎么,是不是要打仗了,有点紧张?”
  柳达夫说话,除了长者的口吻外,还得有点长官的意思,以往这正是令罗翠香痴迷之处。可今天不同了,她懒得开口。
  “咦,罗翠香同志,你倒是说话呀。”
  “你还让我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好了,就像从前那样。”
  “还能像从前一样吗?”罗翠香苦笑,“如果非要我说,那我就说一句话好了,你们开枪打死大黑马那天,我什么都看懂了。”
  “明明是连顺舟开的枪,怎么把我扯进去呢?”柳达夫明白了快乐的红*儿罗翠香何以如此郁闷。对了,那天她的确在场,还试图出面阻止他呢。
  “柳特派,我没想到你那么缺乏宽容之心,不放过连顺舟倒也罢了,竟然连一匹出色的大黑马都不放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十三 布尔什维克的改造和革命式的爱情(5)
“罗翠香同志,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我不放过?我又没起杀心,只是想约束军纪,暂时收走大黑马。你说他连顺舟一个小小连级军官骑什么马呀,红军要都像他那样,从家里带马来就骑马,带着佣人来就当仆从,那还是中国红军吗?再说,是连顺舟臭土豪的脾气不改,赌气杀掉了大黑马,与我何干?”
  听柳达夫称连顺舟为“臭土豪”,罗翠香更生气了,狠狠地剜了柳达夫一眼。
  她叹口气道:“柳特派,你们这些读书读多了的人,还是在外国读过洋书本的人,为什么老是和别人过不去?爱别人,爱一切人,要做到这点真的有那么难吗?”
  柳达夫皱皱眉头道:“罗翠香同志,你参加红军这么久了,怎么一开口还像在教堂布道一样?你们宣传队看来真的没有党代表,政治工作过于薄弱。”
  “怎么是教堂布道呢?”罗翠香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柳达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唯命是从,“红军是革命队伍,难道就不讲爱吗?”
  “你看看你参加红军不到一年时间,都爱了些谁吧。”柳达夫冷笑一声,“丁泗流、连顺舟……还有谁?宣传队那个叫黄松的小毛孩子?哦,还有连顺舟的那匹大黑马,生前是土豪的心爱之物,死后是……”
  “柳特派,你不能这样污辱人!”罗翠香愤怒地大叫一声,倒吓了柳达夫一跳,“你说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同志,不错,我爱他们,还有宣传队的队长老拐、大烟鬼、破茶壶、小余子,还有红四军的所有官长士兵,他们都是我的同志,我都爱他们,这难道有错?”
  柳达夫没想到她会这样顶撞他。他们这些“读过洋书”的人,不怕谁在暗地里算计,就怕谁公开顶撞,被人公开顶撞是很丢面子的事,而面子是比任何东西都更宝贵的。
  他冷笑一声说:“好啊,爱人,爱一切人,这还是你们的西方上帝留给你的理论吧?我没说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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