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连副打人太狠,不知轻重,不顾死活,他手里一天到晚提着那根‘大蚂蟥’——就是那根山藤条子,手枪连的人都叫它‘大蚂蟥’——打起人来不是咬破皮就是啃掉肉,痛得很哩。”
“你背上的伤就是‘大蚂蟥’咬出来的?”
黄松木然地点点头。
毛委员愤愤地把烟头丢到炭盆里。
“我从前就说过,我们四军的大部分是从旧式军队脱出来的,而且是从失败环境中拖出来的,四军有些同志就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他轻轻叹口气,仿佛自言自语,接下去说道:“我们记起了这两点,就可以知道一切思想、习惯、制度何以这样地难改啊……恐怕不仅仅是四军,红军其他队伍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既然红军是从旧式军队变来的,便带来了一切旧思想、旧习惯、旧制度的拥护者,这是党的领导权在四军里至今还不能绝对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原因。不但如此,四军的大部分是从失败环境之下拖出来的,失败之前的党的组织,已然非常薄弱,在失败中就是完全失了领导。那时候的得救,可以说十分原因中有九分是靠了个人的领导才得救的,因此造成了个人庞大的领导权,这是党的领导权在四军里不能绝对建立起来的第二个原因……”
毛委员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廖家祠堂的小耳房,投向了无尽远处的地平线。
黄松对毛委员说的那些还听不大懂。不过他知道,那肯定是关系到红四军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许久,毛委员才收回神来。
“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知不知道丁泗流打人的事?还有,手枪连到底有没有士兵委员会?有的话,开没开过丁泗流打人骂人的士兵会?对了,黄松,你讲实话,你们肖班长的逃跑与丁泗流的打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呀?”
黄松苦笑一下,学着毛委员的样子,也把烟头丢进炭火盆中。
“怎么没有关系?肖班长上半夜站岗的时候跑走,他跟我说他不是要逃跑,他要找毛委员反映丁连副打人骂人的事情。丁连副捉住了他,说是逃兵要枪毙,肖班长害怕了,才逃跑的,他信上写了,他还是要去找红军,找毛委员的。毛委员,你可以派人到手枪连问问,四十多个士兵,哪个没有挨过丁连副的打?人家是老大哥一纵队主力派来的,动不动就讲,他是跟着朱、毛长官从井冈山上下来的,党代表哪里管得了他?士兵委员会就更不用讲了……”
毛委员与黄松谈到很晚,这期间火盆中加了几次木炭。毛委员还详细地问了手枪连几名军官,特别是从一、二、三纵队调去的军官之间的情况。听说了军官间的种种矛盾后,毛委员感慨道:“军阀军队残余的小团体主义是危害红军的最大问题之一。少数同志不但不肯努力去消灭小团体主义,反而有助长小团体主义的倾向。小团体主义不消灭,则红军只是一个好听的名称罢了。”
后来,毛委员知道黄松因为“故意”放走班长肖文生,才被调到了宣传队,又仔细地问了宣传队的情况。
直到中午,留黄松吃过午饭,毛委员才让人送他走。
黄松从小耳房走出来时,路过天井,他把脚步放得很轻。现在他看出来了,这间宗族祠堂的小学校,已经被布置成一间大课堂,或者说大会议室的模样。看样子,毛委员要在这里召开一次会议了,不然他从司令部和政治部住的古田村子里搬这来干什么?
红四军又要开会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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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风雪古田(1)
1929年在风雪中走来,又在风雪中走去。
红四军从井冈山下来,一路就是伴着风雪来到闽西的。现在,年关将近,1929年就要过去,天又下雪了。漫天的鹅毛大雪自天而降,荡涤着人世的尘埃,空气中就有了清新凛冽的味道,令人精神振奋。新历年关将近,驻地一带的老乡们都没有什么感觉,他们看重的是旧历春节。可红四军部队里就大不一样了,有些性急的连队列宁室的主任,已经张罗着准备剪纸和彩色标语,还有红旗什么的,准备庆祝新年了。
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一些红四军的长官和下级军官,或骑马,或徒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古田山坳那座改为小学校的廖氏宗族祠堂来。那一天,古田那一场大雪下得好大好密啊,鹅毛雪纷纷扬扬地飘洒着,空旷的田地里很快一片白茫茫的。留在雪地上的马蹄印和脚印,成辐射状地汇聚到古田那座灰色的祠堂,祠堂就有了宣传画中太阳光芒四射的意味。不过,那些马蹄印和脚印很快就被漫天飞舞的大雪覆盖了。
天色还不亮,黄松就赶到了古田廖家祠堂。头天晚上,他在宣传队接到了红四军政治部的命令,调他来为党代会执行公差。黄松心里很高兴,又能见到毛委员了,这想法令他心里暖洋洋的,一宿没有睡踏实。说不定,毛委员还会同他再聊些什么呢。他喜欢同毛委员聊天,烤着火盆,抽着动手卷起的毛烟,黄松感觉就像在村子里同一位年长的睿智者聊天,受益的总会是自己。
看到下起了大雪,黄松摸出扫帚,在祠堂的门前埋头扫出一条通向村庄的道路。可惜的是,他前头刚扫完,后面的路又被大雪掩埋了。一些来开会的长官见了就笑,一个戴眼镜的长官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鬼,你莫憨,扫雪要等雪停了再扫,哪有边下边扫的?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黄松立正回答一句“是”。可是,等戴眼镜的长官走过去,他仍然埋头扫起来。等开会的长官都进了祠堂,就算雪停了,再扫雪又有什么用呢?下不下雪是老天爷的事,在祠堂门口扫不扫雪是他黄松的事。
黄松现在知道了,毛委员和各部队的党代表要在古田召开红四军党代表大会,这不是一次研究军事行动的普通会议。黄松识字不多,但他已经能认出墙上贴出来的标语:“红军第四军第九次党代会”。黄松想这就对了,党的会议嘛。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召集党员开会,不也要找个没人的山犄角处,悄悄地避开人吗?
雪霁时分,来参加会议的代表差不多到齐了。他们有说有笑地坐在祠堂的厅内,小学生的课桌板凳正好成了他们落座和写字的地方。会议还没有开始,已经落座和刚进来的熟人之间大声打着招呼,你拍我一巴掌,我捣你一拳,还热情地掏出自己的毛烟丝相互让着,冷冰冰的祠堂内立时有了热乎气儿。红四军在闽西这年把光景,分兵、合兵,时聚时散,一些同在井冈山上下来的老战友也不常见面。这会儿聚到一起,自然分外熟络。特别是毛委员回到了红四军,主持总前委工作,又亲自主持召开这次党代会,这令不少井冈山上下来的战友们格外兴奋。一刻工夫不到,祠堂内上空烟雾滚滚,只有当窗棂中透进的冷风袭来,才能将那烟雾吹散。外面的天气的确太冷了,几乎半透空的祠堂里和室外的温度差不多,大多数党代表都还穿着单鞋,有的甚至还穿着缠了布条的草鞋,只听得不时传来“扑通扑通”的跺脚声。衣衫单薄的红军官兵不怕行军走路,就怕坐下来开会,走着不冷,坐下来才冷啊,黄松想。祠堂内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南腔北调,很难听到别人在谈论些什么,但人人都在参与这场热闹的谈话,从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在龙岩城内召开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要说的话很多啊。黄松在开会的代表中看到了王初恩,他现在是手枪连的连长兼党代表了,看上去,他比过去更瘦了,但精神头似乎很好。王初恩也看到了黄松,因为他坐在祠堂内对角上,人多走不过来,王初恩只是朝黄松招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二十七 风雪古田(2)
黄松还看到了一个熟人,那就是中央派来的特派员柳达夫。与众不同的是,他没有穿灰色的红军服装,仍然穿着他那件黑色的皮衣,那身皮衣已经磨去了部分光泽,有些黯淡了。柳达夫与别的军官们兴奋莫名的神情不同,他显出几分忧郁,闷闷不乐地坐着,垂下的眼帘像舞台上落下来的大幕布。当初他神气活现地要牵走大黑马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黄松从大清早起来,就忙着烧开水。他把几只竹壳暖水瓶都灌满,又把大铁壶里的水烧得滚开,坐在火上。开会的代表们陆续进来,他就提着暖瓶转来转去地冲水。外面天寒,又都赶了一段路,喝杯热水,也能暖暖身子。
开会时间到了,毛委员从他住的耳房中穿过天井走过来。这么冷的天,他没穿那一件黄呢子大衣,和其他红四军官兵们一样,穿着红军的灰色棉布军服,他把两只手都囤在袖口里,腋下夹着一卷讲稿。他神情自若,嘴角漾出浅浅的笑意,十分自信和从容。见到毛委员,仿佛有人下达了口令,祠堂内一下安静下来。自从毛委员重新回到红四军,有些基层官兵还没见过他呢,只是听说了消息而已。参加这次党代会的官兵代表,有的人已经参加过红四军第七次、第八次党代会,对于那些漫无头绪的争论,他们至今还记忆犹新。第九次党代会将开成什么样子尚不得而知,来之前他们也有些担心,可看到熟悉的毛委员的魁伟身影出现在会上,他们已经心中大致有数了。骤然间,祠堂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毛委员和黄松一样,仿佛被这掌声吓了一跳。他略一迟疑,从袖口中抽出手,取下腋下夹着的讲稿,朝代表们挥了挥手。他还伸手与一位给他敬了军礼的眉目清秀的二十出头的军官握了握手。
黄松听见毛委员说:“肖克同志,你还好吧?天气冷,你们受过重伤的同志要注意身体。”
啊,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军官就是肖克?黄松听王初恩说过。肖克随叶挺部队参加过南昌暴动。起义军失败后他流落汕头、广州街头,靠卖字维持生活,寻找党组织。1928年初,回到湖南的肖克恢复了组织生活,后来率领一部分宜章农军参加了朱德、陈毅领导的湘南起义。在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