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的故事,”他叫道,“它们全部是梦的故事。”现在车更快了,埃德加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嗨,孩子,快下车,就是你,白搭车啊,下来!”埃德加想大声叫,只见窗外一个包头巾的警察一掠而过,他也在奔跑,还有一闪而过的警棍。那个人掉了下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陆地消失,森林出现了,很快,他们靠近了恒河,途中经过圣城比拿勒斯。破晓时分,当埃德加他们还在梦乡之中,那儿的人就起床把自己浸在河水里祷告。三天后,他们到达加尔各答,再一次登上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码头上。埃德加乘上了一艘稍小的新船,可见去仰光的人少了。
汽船的引擎又隆隆作响。他们顺着恒河浑浊的河水,进入了孟加拉海湾。
海鸥在头上盘旋,空气沉闷潮湿。埃德加脱下衬衫,用帽子扇着风。南边,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在空中盘旋,蓄势待发。加尔各答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线上。恒河黄色的河水也渐渐退去,河水带着沉淀物呈螺旋状流入海洋。
他从旅行日志中得知,还有三天他们就能到仰光了。他又开始阅读材料。他的袋子里面塞满了文件,一半是凯瑟琳给他准备的,一半是作战办公室给他准备的。他读了一些军事概况、剪报、个人报告以及地名索引。他把地图也看熟了,还努力学习了一些缅甸词语。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致钢琴调音师,到达湄伦之后才能打开。安东尼?卡罗尔”。自从离开英格兰之后,他就一直想看,但是出于对医生的尊重,他还是压制住了欲望。当然,卡罗尔让他等,一定有他的原因。袋子里面还有两篇比较长的文章———关于缅甸和掸邦的历史。第一篇文章他已经在伦敦的工作室里读完了,他又继续看第二篇。他觉得这篇文章有点儿吓人,有那么多陌生的姓名。现在他才记起凯瑟琳曾推荐他读这篇文章,这是由安东尼?卡罗尔本人撰写的。他自觉惊讶,为什么没早点儿想到,于是他把报告带到床上去读。看了开始的几行之后,他明白了这篇文章如何不同于其他。
掸国民族总史以及掸邦叛乱时期的政治局势
军医少校安东尼?卡罗尔呈送
湄伦,掸邦南部
(作战办公室附上:请注意,本报告之内容可能有变。我们建议所有相关团体密切关注报告的修正版本。)
I.掸国总史
如果有人问缅甸人关于缅甸的问题,也许他会先向你描述那格-利因,四个住在地下的巨人。可悲的是,官方备忘录中没有记载这些复杂的描述。不去简单了解一下他们家乡的地貌,就无法了解掸国的历史。目前所谓的“掸邦”地区,由一片广阔的高原组成,在伊洛瓦底江布满尘埃的中央谷地上向东展开。它是一片广袤无垠、郁郁葱葱的极乐地,北临中国云南,东临暹罗。数条汹涌的河流切断了高原,蜿蜒向南流去,犹如喜马拉雅龙的尾巴。其中最大的河属萨尔温江。地理对历史的重要性(因而对目前的政治局势也产生了影响)体现在掸族和高原其他部落的亲密关系上,以及他们和低地缅甸人的孤立隔绝。这里,我要把两个人们时常混淆的术语解释一下:“Burman”指掸邦这一群体,“Burmese”则用来形容缅甸王国和政府。尽管这两个单词经常互换使用,但它们的区别不该被忽视。请记住,所有缅甸国王都有非缅甸的子民,包括掸邦人、克钦邦人、克伦邦人。每个邦虽然都在“缅甸”境内,但它们拥有自己的王国。今天,虽然这些部落因为内部分裂而备受折磨,但他们痛恨被其他部落统治的思想仍未改变。掸邦对英国统治的反抗,在对缅甸国王的反抗中已初现端倪。
调琴师 第五章(3)
掸国人,称他们自己为泰人或傣人,和他们的东邻暹罗、老挝拥有共同的历史遗产。掸国人坚信,他们祖先的家乡在中国南部。尽管一些学者质疑这点,却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在十二世纪晚期,也就是蒙古人南下的时候,泰人(傣人)已经建立了无数的王国。其中包括虚构的云南王国西双版纳———西双版纳的意思是“万亩水田的王国”,及古时暹罗首都素可泰等。而且,对此报告主题更重要的是,有两个王国在今天的缅甸境内:北方的太茂王国,以及曼德勒附近的阿瓦王国。事实上这些王国权力很大。掸国统领大部分缅甸领土长达三个世纪,但是从十三世纪初缅甸著名的首都蒲甘城衰落(蒲甘城里饱受风吹雨打的寺庙仍旧孤零零地矗立在伊洛瓦底江岸边),到1555年,缅甸勃固邦兴起,在阿瓦将掸人击败,掸人长达三个世纪的统治结束了,缅甸逐渐演变为现在的王国。
1555年阿瓦王国衰败以及1604年太茂王国遭受挫败之后,掸国破裂成一些小的公国,宛如一个曾经光艳无比的瓷花瓶破裂的碎片。直到今天,这种分裂都是掸邦的标志。尽管内部不统一,但掸人还是能时不时团结起来,反抗他们共同的缅甸敌人。最为显著的证明,就是1564年新盛那场为众人支持的反抗。而最近的证明,则是掸邦北部的新威城,一个受人欢迎的首领被处决之后的那场叛乱。虽然这些事件已成为过去,但它们的重要性不可小觑。因为在战争年代,一旦这些传奇故事在高原上传播起来,就好像燃烧在贫瘠干旱土地上的火焰一般,随着营地的烟火冉冉升起,不断被传述。长辈们把这些故事讲给围坐成一圈的孩子们听,听得他们都睁大眼睛。
分裂导致了独特政治结构的发展,这点要认真考虑,因为它们在目前的局势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掸公国(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时已有四十一个)是当地等级制度中最高级别的政治组织。这些公国,掸人称之为“muang”,由“苏巴”统治。苏巴下面设有各级管理部门,从地区到部落群,再到一个个单独的小部落,因此苏巴是最高统治者。分裂导致了掸邦高原上战火连连,内部相互残杀,也因此无法团结起来摆脱缅甸国王的统治。打个比方,好似破碎的花瓶、破碎的瓷片无法盛水一样,分裂的政府对正在发展中的无政府状态也束手无策。大多数掸邦乡村饱受达寇的折磨,这对当地政府而言是个极大的挑战,但和著名反抗组织林宾联盟的挑战不同。下面要讲的就是这个。
Ⅱ.林宾部落联盟、特卫纳嘎鲁和目前的形势
1880年,一次有组织的反抗缅甸国王统治的运动开始了,并且一直持续至今。(注意,此时英格兰仅仅控制了下缅甸,上缅甸和曼德勒仍由缅甸国王统治。)那年,勐乃、劳索、勐袍、勐阳等邦的苏巴拒绝向缅甸国王锡袍行一年一度的新年屈膝礼。锡袍派出一支军队,但并没有抓住那些傲慢自负的苏巴。到了1882年,这种挑衅愈演愈烈,景栋苏巴袭击并杀害了一名居于景栋的缅甸人。受景栋苏巴大胆举动的影响,勐乃苏巴和他的同盟们发动了公开的叛乱。1883年11月,他们袭击了驻勐乃的缅甸军队,杀死四百人。但是,他们的成功只是暂时的。后来,缅甸国王发起了反攻,那些反叛的掸邦首领被迫逃往景栋,他们跨过萨尔温江,陡峭的峡谷和浓密的丛林为他们提供了保护。
尽管矛头直指缅甸政府,但反抗的目的并不是实现掸国独立———这是历史上经常被误解的事实。事实上,掸国苏巴认识到,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掸邦就会一直遭受战争的折磨。他们主要的目的是推翻锡袍,将另一个领主推上王位,废除塔塔米达税——— 一种他们认为不公平的土地税。他们推选出一个出名的缅甸人,林宾王子———他是一名被当权的雍籍牙王朝剥夺特权的王室成员。这个被称为林宾部落联盟的反叛组织,由此开始出名了。各种证据显示,尽管这场运动以林宾王子的名字命名,但他仅仅是一个傀儡,真正的策动者乃是掸国苏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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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五章(4)
1885年12月,林宾王子到达景栋。当他孤零零进入高地时,上缅甸和英国之间再次爆发了一场战争———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英缅战争。在他到达景栋前两个礼拜,我军就在曼德勒击败了缅甸大军。由于广袤复杂的地形把景栋和曼德勒隔开来,所以直到他离开景栋后,才听说这个消息。我们本以为林宾联盟会停止反抗,臣服于我们,然而他们却改变了最初的目的,以争取掸国独立的名义向英国政府宣战。
自然界里是没有真空的,政治也是这么一回事。1883年林宾联盟撤退到景栋后,很多实力强大的邦没了统治者,于是,统治权很快被当地军阀篡夺。在这些军阀中,有一个出名的战士,叫特卫纳嘎鲁,他即后来的勐乃统治者。坑塘是勐乃的下设分邦,特卫纳嘎鲁是坑塘人——— 一个解除僧职的和尚。解除僧职后,他成为当地的土匪,其暴行在整个地区臭名昭著,他也因此得名“土匪头子”。在勐乃苏巴撤退到景栋前,特卫纳嘎鲁袭击了勐乃好几次,但并不成功,于是他改变了战略,把战场移到了床上,通过和勐乃苏巴兄弟的###结婚获取了权力。当苏巴逃往景栋时,特卫纳嘎鲁在缅甸官员的支持下,完全控制了勐乃。
特卫纳嘎鲁和另一个事实上的篡夺者一直统治勐乃到1886年年初,这时林宾军队发起反击,并且收回了大部分土地。特卫纳嘎鲁逃回自己的家乡,在那儿,他又发动了一场战争。在他的军队的破坏下,被烧毁的村庄满目疮痍。他和勐乃苏巴之间的宿怨,成为摆在实现和平道路上的最大挑战之一。特卫纳嘎鲁因其文身和护身符大师的身份,赢取了不小的名声。据说他的身体里嵌有无数护身符,保他战无不胜,大家对他既怕又敬。(这种护身符是缅甸和掸邦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它们可以是任何东西,从宝石到贝壳,甚至佛像雕塑,通过皮肤上浅浅的切口放到皮肤里。还有一种令人震惊的特殊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