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份文件,接着说:“妻子去世后,卡罗尔返回了伦敦。霍乱爆发期间,他在伦敦东区的穷人避难所担任内科医生。但他只做了两年,1863年他参加了军队医疗队,做起了外科医生。
“埃德加先生,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对他的了解才更加全面。卡罗尔被派到布里斯托尔的第二十八步兵队做医生,但是他刚从军四个月,就申请调到殖民地去工作。申请很快就得到了同意,他被派往印度萨哈兰普尔的军事医院担任副主任。在那儿他开始小有名声,但不是作为优秀的内科医生而出名,而是作为一个冒险家而出名。他经常跟随探险队进入旁遮普和克什米尔地区,他的人身安全不仅受到当地部落的威胁,只要沙皇一直有争夺领土的欲望,他的危险还来自俄国特工。在那儿他还作为一个文人出名了。尽管不知是什么事情,呃,或许我们可以说是热情,导致了他想要一架钢琴。一些人汇报说他躲避巡回出诊,还在医院的花园里面朗读诗歌。这些行为被容忍了,虽然有点儿勉强。卡罗尔明目张胆地向一位病人朗诵雪莱的诗歌,我想可能是《奥西曼迭斯》,这位病人在当地担任酋长,他已经和我们签署了合作条约,但是拒绝交出部队。而在病愈出院后一个星期,他又回来了,要求见见卡罗尔,而不是医院的军官。他带来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埃德加先生,用他本人的话说,不是我们说的,他来‘熏陶热爱诗歌的士兵’。”
。 最好的txt下载网
调琴师 第一章(2)
上校抬起头来。他认为他看到了挂在钢琴调音师脸上的一丝笑容。“我知道,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故事。”
“这是一首充满力量的诗歌。”
“是的,但是我得承认,其中的篇章可能有点儿不幸。”
“不幸?”
“我们正在挑战自己,埃德加先生。我在想,埃拉尔钢琴只能帮助‘士兵’变得更加‘诗情画意’。钢琴———请注意,这仅仅是我的想法———代表了———怎么说最贴切呢———军事战略不合逻辑的延伸。如果卡罗尔医生真的相信,把音乐带到这片土地会加快和平进程,我只能期望他带上足够多的士兵去保卫和平。”钢琴调音师什么也没说,上校在座位上稍微动了动,“埃德加先生,用诗歌吟诵和韵文给当地贵族留下印象是一回事,可要求把一架三角钢琴送到最遥远的边防要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对军事一无所知。”埃德加?德雷克说道。
上校匆匆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文件。他想,这个人并不是那种已对缅甸的气候和挑战作好准备的人。调音师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浓密的灰白头发松散地落在金丝边眼镜上。他看起来确实更像一个学校老师,而不是一个能承担军事任务的人。他四十一岁了,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他眉毛乌黑,脸上长满了胡子,鱼尾纹也爬上了他那双淡色眼睛的周围。不过上校注意到,这或许不是苍老的缘故,而是一个人笑了一辈子的结果。他身着一件条绒夹克,戴着领结,穿着羊毛裤。上校想,要不是他的嘴唇长得和大多数英国人的一样丰满,真让人觉得他非常悲哀。他的嘴形显得他有点儿迷茫,又流露出一丝惊讶,让他看起来更加软弱无力。上校对此非常不安。他还注意到调音师不断搓着自己的手,袖口把手腕遮住了。这是一双他无法习惯的手,对男人而言,这双手太过细致柔软。当他们见面打招呼时,上校感觉到,这双手的粗糙和力量,似乎被戳在老茧下面的铁丝给移走了。
上校又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接着说:“卡罗尔在萨哈兰普尔一待就是五年。在此期间,他参与了十七次任务,在工作岗位上的时间还比不上他在外面的时间。”他开始翻阅医生参与的任务记录,念出它们的名称。1866年9月,萨特累季河上游铁路沿线的调查;1866年12月,旁遮普水利工程军队绘制地图的探险;1867年2月,阿富汗东部有关分娩和产科疾病的报告;1867年5月,克什米尔山脉兽群感染以及对人类的危害;1867年9月,英国皇家学会有关锡金植物的高地研究……上校似乎被迫说出所有任务的名称,他一口气念完,脖子上的静脉胀了起来,好像克什米尔的山脉一样———至少埃德加?德雷克是这么想的,他从来没去过那里,也没研究过那里的地理。就算故事当中有钢琴出现,埃德加到这个时候也要变得不耐烦了。
“在1868年年底,”上校继续说,“缅甸唯一一家医院———仰光军事医院的副主任突然因痢疾去世了。加尔各答的医疗主任就推荐卡罗尔顶替这个位置。卡罗尔于1869年2月抵达仰光。他在那儿工作了三年,因为他主要从事医务工作,对他的活动我们掌握得很少。所有事实表明,他忙于医院里的事务。”
上校把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卡罗尔在孟加拉的照片。”埃德加愣了愣,然后意识到他应该站起来接。他身体向前一倾,正要起身,帽子掉在了地上。“不好意思。”他嘀咕了一声,抓起帽子,拿起文件夹,坐回到椅子上。他打开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里面有一张倒过来的照片。他小心地把照片正了过来。上面的人高个子,黑胡须,头发梳得很整齐,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这个人穿着卡其布的衣服,站在一位病人的病床旁边。病人很黑,可能是印度人。照片上还有其他的病床和病人。调音师想,他们应该是在医院里。他把目光投向了医生的脸。他从医生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但奇怪的是,所有病人的脸都很清晰,只有医生的脸模糊难辨,好像他一直在动一样。埃德加盯着照片,努力想把这个男子和他听到的故事联系起来,可从照片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到了上校的桌子上。
调琴师 第一章(3)
“1871年,卡罗尔要求调到缅甸中部一个更远的驻地去。那时,正好曼德勒南部伊洛瓦底江流域的缅甸人活动日趋频繁,这个要求被批准了。在这个新岗位上,他和在印度时一样,投身于频繁的调查探险活动,经常去掸邦南部的山脉。我们不清楚卡罗尔怎么能够———在身负众多责任的情况下———较流利地掌握了掸族的语言。有些人说他是和一个当地的和尚学的,还有些人说他是和他的情妇学的。
“和尚也好,情妇也罢,在1873年的时候,我们收到灾难性的消息:缅甸人和法国人在几十年的调情之后,签署了一份商业条约。你可能知道这段历史,当时报纸纷纷报道了这一消息。尽管法国部队仍然在印度,还没有跨过湄公河,但这明显为今后法国和缅甸之间的进一步合作制造了极其危险的推力,同样也对印度造成了威胁。我们很快就开始准备,准备占领上缅甸的一些地区。很多掸邦王子一直和缅甸君王对抗,而且……”
上校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喘着气。他发现调音师盯着窗外,便问:“埃德加先生,你在听吗?”
埃德加转过身来,尴尬地说:“是的……是的,我当然在听。”
“那好,我继续说。”上校又看着文件。
调音师在桌子那边试探性地问:“上校,事实上,我尊重此事,这是一个复杂而有趣的故事,但我也必须承认,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找我,运用我的专业……我知道您习惯这样来简述故事,但是我能麻烦您,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埃德加先生。”
“呃……老实说,我一直在等着听,钢琴怎么了。”
“什么意思?”
“钢琴。我是被雇来调钢琴的,所以你们才联系我。但是我们见面谈的都只和一个人有关,我想他不是我的任务吧?”
上校的脸涨红了。“正如我开始时说的那样,埃德加先生,我认为背景资料十分重要。”
“先生,我同意您的观点。但是我不知道钢琴到底怎么了,甚至不知道我能否修好它。我想您了解。”
“是的,是的。当然。”上校下巴的肌肉顿时绷紧。他正打算说1870年曼德勒居民的撤离、敏建的战役、眉谬要塞的包围,这是他最喜爱的故事之一。他停了一会儿。
埃德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向您道歉,请您,请您继续说吧。”他说,“我刚才打断您是因为我必须早点儿离开,这里到我家有好一段路,而我确实对埃拉尔三角钢琴非常感兴趣。”纵然感觉有点儿害怕与不安,他还是偷偷地享受了一小会儿打断谈话的乐趣。他一直不喜欢军人,却越来越喜欢卡罗尔这个人了。事实上,他很想听故事的细节,但是天色已晚,而上校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上校又看着文件。“很好,埃德加先生,我长话短说。到1874年,我们在掸邦领土上建立了一些秘密前哨基地。一个在锡袍附近,一个靠近东枝,还有一个———这是最远的一个———坐落在萨尔温江畔一个叫湄伦的小山村里。你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湄伦。而我只能在你接受任务之后才能告诉你确切位置。卡罗尔就在那里。”
房间变黑了,上校点燃桌上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在他的颧骨上投下胡子的阴影。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钢琴调音师,觉得对方有点儿不耐烦了,便深吸一口气。“埃德加先生,不便留你太久,关于卡罗尔在湄伦待的十二年我就不细说了。如果你接受任务,我们可以以后再谈,到时我再给你提供一些军事报告。当然,你想现在就听也行。”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听听钢琴的事情。”
“好的,当然可以,钢琴嘛……”他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我想,你从菲茨杰拉德上校的信中,已经了解这件事大部分的细节了。”
“是的,卡罗尔要一架钢琴,军队就买了一架1840年的埃拉尔三角钢琴并用船运了过去。您介意多告诉我一些和这相关的事情吗?”
调琴师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