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老实回答:“是。”
“你母亲送你来,是想在我这里学些安身立命之道?”
“是。”
“则何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再愣了。这老狐狸,问的话不简单。外院的学习氛围并不好,显然他是知道的,故意这么问,是怕我年幼无知,跟外面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不但没学好反倒入了魔道。
想清楚了,我答:“人有慕善之心,是故择夫善者从之,谓近朱者赤;立意不坚,则误入歧途,谓近墨者黑。然心正,自出淤泥而不染。”
老头点头,我看见雅夫人目露惊喜,而上官豫则一脸惊讶。
“孺子可教。”洪老头笑着摸着胡子,“老夫再多问一句,心正,可有何说法?”
我想了想,说:“琪儿前日听人唱了一首曲子,韵律是好的,但更妙的是词,或可答先生所问。”
“哦,”老头眉毛挑了起来,笑说:“且说来。”
我清清嗓子,念道:“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果然好词!”洪老头一声断喝,吓了我一跳。
“这徒弟我收了。”洪老头大声说,“雅儿,你这两个孩儿翌日必成人中龙凤。”
雅夫人含笑不语,只摸着我的头。上官豫则是带着沉思的目光,看着我。
“今天只是拜师,暂不上课,我们可以回去了。”当我听到雅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差没三呼万岁——太好了,又解放了!
雅夫人走在前面,我和上官豫并肩走在后面,那群王孙公子们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想必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去了——我,上官琪,成为洪大先生本年度第一弟子。
好像很有面子哦……
我奸笑着对一干人比划了个“V”,一群人甚是莫名,上官豫扯了我一把:“不要得意太早。”
我对着他吐了下舌头,没提防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哎哟~”我揉揉脑袋,那人也揉揉下巴。
“宜晗兄,失礼了。”上官豫对来人一躬,“舍弟唐突。”
“豫师弟不必见外,”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小公子如何称呼?”
“舍弟单名一个琪,才刚入了洪先生门下,”上官豫介绍,又对我说:“琪儿,这是凌师兄,也是洪先生的得意门生。”
“不敢,敝姓凌,名宜晗。”少年对我笑说。
我恍恍然一愣,这少年的笑容,竟似不染一丝世俗的清淡绝伦,又若菡萏初蕾,明艳不可方物。上官豫已算出色的,两人在一起,这个少年竟还更胜三分。
“帅哥啊……”我实在忍不住在心中大大的乱惊艳了一把。
那少年看着我,笑容更盛:“琪师弟莫非被愚兄撞痛了?愚兄这厢赔个不是。”
“啊啊啊,没有没有,那个……”我一时慌乱,帅哥跟我说话了耶!
这当口,已停下脚步笑看的雅夫人道:“琪儿甚是顽皮,以后还要师兄们多多担待。”
“不敢。”帅哥对雅夫人躬身,“入得先生门下,就是自家兄弟一般,宜晗当尽先进之责,请夫人放心。”
雅夫人含笑点头,又道:“豫儿琪儿,咱们走罢。”
我和上官豫赶紧对少年点头示意,朝雅夫人走去。帅哥啊帅哥,我咽着口水回头望去,见那少年仍躬身执礼,在一群同龄人中,显得犹如暗夜中北极星一样夺目。
以后凌帅哥就是俺祝小渔的同学了,哼哼,俺有的是机会……
第七章
回到府中,雅夫人叮嘱了我几句,无非是机缘难得,从今要好生念书,不可淘气之类。上官豫这次甚有意气,在旁边很是帮我说了几句好话,雅夫人颇喜,放我俩出来。
走到左庭,我意外的看到了上官璃。素日她只在三娘的院子里,今日又不该家宴,她怎的出来了?(府中规矩,十日一家宴,家宴时家人齐聚共进晚餐,其余时候则各自在房中随意。)
上官豫也看到上官璃,也是一愣,忙走过去,问:“璃儿,有事找我吗?”
我心说:废话,这左庭是回我和上官豫院子的必经之路,二娘三娘的院子都在右边,她在这里等着,自然是找你了,难不成等我?
于是,我立刻讪笑道:“这个这个,大哥哥,璃姐姐,你们慢聊,琪儿先走一步。”偶这个人没啥别的优点,但生平绝不打扰别人好事,电灯泡偶是从来不作滴。
上官豫眉梢一挑,正要说话,上官璃倒抢先开口,她目光流水一般转向我,带着几分羞涩微微一笑:“璃儿在这儿,不是为了等豫哥哥,倒是要向琪妹妹道贺呢。”
我一愣:“道贺?”
上官璃叹道:“刚璃儿听下人说,琪妹妹作的好词,连洪先生也赞不绝口呢,现收做关门弟子了。”
我忙解释:“收入门下是不假,但不是什么关门弟子哦。而且那词也不是我作的,琪儿只是听人唱过,随口一说,不想误打误撞对了先生胃口。”
上官璃摇摇头:“误打误撞?琪妹妹这倒真是说笑了,多少人误打误撞都没撞上呢,偏偏你去就成了?可见是注定的。”
我无话可说,只得傻笑。
上官璃又幽幽一叹,眼中隐隐带泪:“可惜璃儿没那个福分,无缘得听洪先生高论。”
上官豫拍拍上官璃,劝道:“你素来身子弱,三娘不让你去也是为你好。”
我甚不忍,上官璃这番话,弄得我像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何况,上官璃又是那么个精致可人的小女孩。于是,我同情心大盛,出谋划策道:“璃姐姐不必难过,琪儿有个好主意。”
“哦?”上官两兄妹一起看向我。
“豫哥哥的口才文采都甚了得,不若每次上学回来后,由豫哥哥转授洪先生课上所述。一方面璃姐姐得了真解,另一方面豫哥哥温故知新,也多些进益。”我笑说。
上官璃听了脸微微一红,却不说话,只看着上官豫。上官豫迅速扫了我一眼,我不由心里打个寒颤:咦,青鸾不是说他们俩兄妹感情很好吗?为什么上官豫好像不怎么高兴呢?
上官豫略犹豫了一下,说:“我才疏学浅,怎么当得起转授之责呢?”上官璃听罢,郁郁垂下眸子,泪光更盛,上官豫见了,暗自心里叹气,改口道:“不过若是璃儿不嫌弃,为兄便班门弄斧,将就一阵罢了。”
上官璃破涕为笑:“如此,有劳豫哥哥了。”
上官豫柔声说:“璃儿,不要在这里久站。虽是春日,但这里穿堂风大,当心又伤风发热的,三娘该心疼了。”
上官璃颔首说:“豫哥哥说的是,那璃儿先告辞了。”又对我一笑:“谢谢琪妹妹。”方娉娉婷婷回自己房去了。
上官璃渐渐走远。我忽然直觉气氛危险,我的建议没有把上官豫惹毛了吧?费一点时间给他最喜欢的妹妹上课,他不至于就生气吧?想着想着,我越发心虚,赶紧挤出个笑容来:“大哥哥,琪儿也回去了哦。”
上官豫看着我,目光沉静,半响不说一语。我心里发虚,又不好就此开溜,只得讪讪笑道:“大哥哥,干什么这么看我?”
“琪儿,”上官豫轻声说,“你变了很多。以往,我并不喜欢那个刁蛮人性的小丫头,可现在,我更不了解这个看似乖巧的你。为什么明明很近,我却觉得很远?”
“哪有?”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琪儿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最近多蒙大哥哥指点,稍许懂事了些。什么远的近的?琪儿不明白。”
“你明白的。”上官豫唇边浮起个薄雾似的笑容,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你看上去对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实际上却把自己悄悄隔离在整个圈子外面。”
“哦?”我微微眯眼看着他,这个十二岁,不,十三岁的少年,心思慎密超出我的想象。
“你知道吗?”上官豫微微叹口气,说:“刚才我的确有些生气。但并不是气要给璃儿上课,而是气你自以为置身度外洞悉一切的小聪明。”
“我……”我正想解释,上官豫却已淡淡的打断了我的话:“琪儿,我知道你是好心要帮璃儿,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些你知道,有些你却未必明白。”
我一怔,看着这个清冷少年。这番话,似乎是在警告我?他已经感到我的不对劲了?
上官豫唇角微微上挑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璃儿那边,你最好少接触。”
我彻底呆了……上官家看来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简单,到底这其中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上官豫自是不必说,小小年纪就是人精一个;上官璃,从她今日这番话看来,也并不是个毫无心机的小丫头片子;雅夫人、三娘,自然都是老辣深沉的……我在其中到底应该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
第二日一早,我对镜梳妆,不由一声哀叹。由于满心疑虑,一夜无眠,两个大黑眼圈醒目的挂在脸上,状如熊猫。但就算是熊猫,也得去给熊猫它娘请安。我到雅夫人面前,雅夫人却亲热的紧,见我脸有倦色,又絮絮叨叨了半天,末了,满眼饱含期待的说:“琪儿,娘跟洪先生说好了,你明儿就跟豫儿上学去吧。”看来雅夫人对我上学一事分外热情,只盼早早把我培养成名扬天下的淑女,
我“啊”一声,哭丧着脸。
雅夫人误会我有学堂恐惧症,柔声安慰道:“我叫豫儿再来跟你说说,教教你规矩。”
我傻掉,上官豫啊?不用了吧?
下午,上官豫如约而至。
青鸾上了茶,便掩门出去,口中只说:“大公子和二小姐在屋里用功呢,大伙不要去打扰。”真是个聪明丫头。
“大哥哥请用茶。”我打破沉默。
“琪儿,”上官豫停顿了一会,方说:“你实在聪明太过。”
“琪儿怎比得上大哥哥?”我话中有话。
上官豫看着我,清亮的眼神如旧,叹道:“我是为你好。”
我笑着看他,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