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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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全文)-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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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垛爷说:“我叫张得本。得本儿,我这辈子,也真应了这个名了,不赔不挣,也就得个本儿吧。”朱传杰说:“咋能这么解呢?干爹,

得了本儿,那不就是又攒了个本儿嘛。”张垛爷说:“我可不这么想。我走了大半辈子垛,能留下本儿——我这个人,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我

记不住我娘,我两岁上娘就死了,爹我也就记个大荒儿,是个闷哧汉子,土里刨食儿的庄稼人。他把我带到关东山不久,在脚行扛大个儿累得

吐血死了。我不是个好人,不都叫我张咕咚吗?我是咕咚,不咕咚我这本儿就没啦。我偷过,骗过,耍过奸,使过坏,都是为活命,也就是为

了本儿!我不攒,也不留,有了就花,没了再想法儿去挣,我不贪,够本儿就行。到如今,我也就是个本儿。”

  传杰说:“你还有我这干儿子呢。”张垛爷说:“所以呀,认识你,这辈子我也算收了租子——得利了!”朱传杰说:“爹,你把我这利

再放出去,利滚利!往后啊,你别跟马帮了——你别不乐意听,你年岁毕竟大了,垛道上的事儿我也摸得八九不离十了,你就享清福吧。我给

你盖个房子。”张垛爷说:“那我还叫张得本儿吗?”传杰说:“那就叫张得利。”又打趣道,“想给我找个干妈不?要想我给你张罗。”

  张垛爷说:“臭小子!我呀,够本儿就行了。传杰,记住干爹的话,啥时候都得保本儿!”传杰说:“那是,把本儿赔光了,那还咋干事

儿呀。”张垛爷说:“明天你可得来呀!”传杰说:“来,我带的酒菜我得陪你打扫了。”张垛爷说:“一早儿就来。”传杰说:“一早儿?

”张垛爷说:“对,一早儿,多带几个人来。”传杰问:“干啥呀?”张垛爷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来,喝酒!我先谢你一杯。”传杰说

:“谢我啥呀?”张垛爷说:“你就喝吧。”二人喝下酒。

  第二天一早,传杰记得垛爷的话,领着小康子和几个赶垛子的伙计来到张垛爷家门前,看见门上的一扇门板没了。传杰纳闷,往屋里一看

,惊恐地呆住了——炕上,张垛爷穿着黑色的新寿衣,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这个赶了一辈子垛的老人把自己赶到了生命的终点。

  传杰在草木萋萋的乱葬岗子上,又立起一座新坟。坟前摆着供品,插着灵幡。传杰和玉书戴着重孝跪在坟前,泪流满面地烧纸。朱开山手

里拿着一把烟叶说:“得本兄弟,我给你送亚布力烟叶来了……”烧纸的烟火升腾,朱开山向火里搓捻着烟叶。

  一个赶垛子伙计唱起来:

  赶垛子人哎,走四方,

  苦啊乐啊两脚趟。

  小崽子等着吃饱饭哪,

  媳妇儿等着花衣裳,

  老爹老娘跷脚望,

  等俺给他盖间新瓦房……

  波涛汹涌的大海,巨浪拍击礁石。郭松龄和朱传武在岸边极目远眺,却看不到对岸神州大地。郭松龄说:“没来过日本吧?”朱传武说:

“没来过。”郭松龄说:“这次日本陆军部邀请我们来参观他们的军事演习,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朱传武说:“显摆呗。小鬼子不是好饼!

”

  郭松龄说:“震慑!日本对中国,尤其对咱们东北,一直存有野心。可我们的老帅,还在和日本人勾结。”朱传武说:“勾结?”郭松龄

说:“前天,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芥川找我,这个芥川,在他们参谋部可不是个一般人,他问我,是不是代表张作霖来签秘密协议的?我当时

就愣了,问他什么秘密协议?他知道自己弄误会了,支支吾吾地走了。今天我才知道,还真有个秘密协议!老帅已派于冲汉为全权代表,以承

认二十一条为条件,换取日本的金钱和军火,用来攻打国民革命军!这是什么?这是卖国行为!”朱传武说:“张大帅卖国?”郭松龄说:“

国家殆危如此,他竟然还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国人岂能容他!张作霖要是打国民革命军,我就打他!” 

  郭松龄的妻子韩淑秀匆匆走来,说:“茂宸,大帅来电,让你马上回国。”

  第二十九章

  1

  一轮圆月挂在树梢。院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月饼和葡萄等水果。朱家人高高兴兴地围桌而坐。

  文他娘说:“今天是八月节,除了老二,咱家也算团圆了。今晚儿呀,咱们好好乐和乐和!”那文说:“当年在王府里头,这日子就得唱

大戏了。”传文说:“又提你那王府!”那文说:“要乐就数唱戏乐,咱家也该唱唱。”传文撇嘴说:“得了吧你!”那文说:“咋的?兴那

姓潘家的请戏班子唱戏,就不兴咱家也唱一出吗?”玉书说:“唱戏都是过去的老套路了,现在外面兴看电影了。”朱开山说:“今儿个不赶

趟了,明儿个咱全家就看电影去。”那文说:“爹呀,我可等不到明儿个,现在嗓子眼儿就痒痒,想唱两句。”朱开山说:“人心里头高兴了

,咋憋得住呀?大媳妇,你就唱吧。”

  那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段京戏《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走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下九重……

  一段唱罢,众人拍手叫好。玉书说:“嫂子,接着唱啊。”传文对玉书说:“老三媳妇,你整天在学校里净看见新东西,你就不好也给咱

爹咱娘唱个新鲜的?”玉书笑道:“大哥,你是怕俺嫂子唱坏了嗓子,回到屋里给你一个人唱的时候没力气了吧?”文他娘乐了说:“老三媳

妇说的是,老大,你是不是这么想的?那你唱。”传文脸憋得通红,说:“娘,玉书那张嘴啥时候饶过人,你能信她的吗?”传杰说:“玉书

,你就别难为大哥了,我知道你自己一肚子的新曲儿,你就唱吧!”玉书推传杰一把,嗔白他说:“有你这么出卖自己媳妇的吗?”朱开山笑

道:“这不叫出卖,叫举荐贤才!”玉书说:“叫我唱行,可是我唱完了,我点谁唱,谁就得唱啊。”文他娘指着玉书说:“三媳妇,你点谁

都行,就是不准点我!”玉书笑问朱开山说:“爹,俺娘的话你答应吗?”朱开山蹙着眉头说:“那可不行,那不成了倚老卖老了吗?”玉书

乐了说:“哎,这才叫公平嘛!”秀儿说:“好妹子,你可别点我啊 。俺哪会唱歌啊?”玉书说:“那你就学小狗叫。”文他娘说:“行,你

要是点她,我替她叫。”玉书点头说:“好,我唱一首美国民歌《草原上的家园》。”

  一家人沉静下来,月色透过树影筛到桌面上,玉书起身深情唱道:

  在草原上,水牛自由流浪,

  我愿把草原当家园,

  这儿难得听到诅咒和吵闹,

  黑云消失在天外远方。

  我家在草原上,

  无数羚羊、小鹿在游荡,

  这儿难得听到诅咒和吵闹,

  黑云消失在天外远方……

  玉书陶醉着唱完了,家人却没啥反应。玉书问:“怎么啦?连个说好的都没有?”传杰说:“好——好难听,差点把鬼招来。”那文说:

“洋歌是不中听。”玉书说:“那是你不懂!反正我唱完了,我现在开始点人了?”朱开山说:“好啊。点吧。可说好了,点谁谁唱,别躲猾

!”传杰担心道:“你是不是想点我啊?又要像小时候那样颠倒我?”玉书笑得喘了说:“想好事儿吧,就你那个嗓音,不光能招来鬼,连妖

怪都能招来。”文他娘说:“老三媳妇,要点谁你就麻溜的吧。”玉书收住了笑,一脸正色,凑到朱开山面前说:“爹,你就给俺们来一段呗

!”朱开山一愣:“啥?我?”全家人的巴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玉书说:“爹,话可是你说的,点谁谁唱。”朱开山说:“我不会唱啊。”文他娘说:“那你就来个武把操。当年,我还不到十八呢,他

也就二十出头,他在老家的场院儿练武把操,那石头磙子贴着他的身子飞,他连大气都不喘。我就这么看上了他。”朱开山笑着站起说:“说

什么呢你?这也没磙子,我就耍一套拳法吧。诸位上眼了!” 

  他敛气定神,出拳带威,抬腿生风。一套拳打下来,大气不喘。众人立时鼓掌叫好。朱开山还要再练,文他娘拽住他说:“行啦,行啦,

老胳膊老腿的,别散架子了。还是我来吧。”朱开山说:“你来?当老婆婆的没个正形儿,你能唱个啥呀?”文他娘说:“忘了,俺做闺女的

时候也是个热闹人儿。今儿个你撮撮孩子们哼小曲的哼小曲,唱洋歌的唱洋歌,连你自己都练起了武把操,还有没有个老公公的样了?你不像

老公公,我也不装那个老婆婆了!”众人又是鼓掌叫好。文他娘连舞带唱,表演起山东农村过节时的歌舞:

  八月十五呀闹中秋,

  姑娘小伙乐悠悠。

  月亮地儿里唠也唠不够,

  急得爹娘喊丫头。

  丫头就是不乐意走,

  跟着小伙子进了荒沟……

  玉书走到朱开山身边,问道:“爹,明天真去看电影?”朱开山说:“当然了,全家都去。”玉书说:“明天我去买票。”朱开山说:“

你记得多买一张,我还得请潘五爷呢。”玉书听了,摸不着头脑。

  电影院里,座无虚席。正在放咉的是卓别林的影片《淘金记》。朱开山和潘五爷坐在一起,前排坐着朱家人。朱开山小声道:“老哥,你

淘过金没?”潘五爷说:“没。我爹淘过,说是挺苦。”朱开山说:“苦透了,比这电影上演的苦。”

  电影银幕上,夏洛克和吉姆在吃皮鞋。潘五爷说:“扯呢!那皮鞋咋这么快就煮熟了?”玉书回头说:“别说话。”潘五爷说:“咋还不

让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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