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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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三)-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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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罗戈任;不是幻影;也不是幻觉;一开始我就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当时;他一直坐在那里;还是用那种嘲笑的神态一直望着我。我恶狠狠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也用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也存心一声不吭;即使这样一直坐下去;也在所不惜。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他先开口不可。我觉得;这样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突然;我生出一个想法:倘使这人不是罗戈任;只是个幻影;那怎么办?
    〃无论生病的时候和生病以前;我从来就不曾见过一个鬼魂;但是我小时候;甚至现在;也就是不久以前;我总觉得;倘若我当真看到了鬼魂;哪怕就一次;我就会立刻当场死去;尽管我从来不相信任何鬼魂。但是;当我忽发奇想;觉得这人不是罗戈任;只是个鬼魂时;我记得;我一点也不害怕。非但不害怕;甚至对此还很恼怒。奇怪的事还有;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即这人到底是鬼呢;还是罗戈任本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感到惊慌;其实;对这个问题是应当感到惊慌和不安的;我觉得我当时想的是另一个问题。比如说;当时对我兴趣大得多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今天上午罗戈任穿的是家常便服和便鞋;现在却穿上燕尾服和白坎肩;戴上了白领结?我也闪过这样的想法:倘若这是个鬼魂;而我并不怕它;那我为什么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亲自验证一下呢?话又说回来;也许是我不敢和心里害怕吧。但是;我刚一想到我可能害怕时;突然浑身冰冷;不寒而栗;我感到背上冰凉;我的两个膝盖也哆嗦起来。就在这一刹那;罗戈任仿佛猜到我害怕了;他把支着的那只胳臂放了下来;挺直了身子;开始张开嘴;似乎想笑;他的两眼死死地盯住我。我感到一阵狂怒;恨不得向他扑过去;但是因为我曾经发誓决不先开口;因此仍旧躺在床上;再说;我还不能肯定;这人是不是罗戈任?
    〃我记不清这到底继续了多长时间;也记不清是不是有时候我昏睡过去了。反正到后来;罗戈任站起来了;像刚才进来时那样;慢条斯理而又聚精会神地端详了我一番;但是他已不再嘲笑;而是轻轻地;几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又把门虚掩上;走了出去。我没有起床;也不记得我睁大了两眼又躺了多长时间;我一直在想;天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记得我后来是怎么昏睡过去的。第二天上午;九点来钟的时候;有人敲我的门;我醒了过来。我曾经跟家里人讲定;如果我在九点前自己不开门;也不叫人给我送茶来;那么马特廖娜就应当主动来敲我的门。我给她开开门后;立刻出现了一个想法:门是锁着的;他怎么进来的呢?弄清了情况后;我深信;真正的罗戈任是不可能进来的;因为我们家的所有的门夜里都是上锁的。
    〃我不厌其详地描写的这一特别情况;就促使我完全'下定了决心;。由此可见;促使我彻底下定决心的;不是逻辑;也不是合乎逻辑的信念;而是厌恶。我决不能再留在人世了;因为活在人间竟会有这样一些奇怪的。使我恼火的表现形式。这个鬼魂使我感到屈辱。我无法屈从形同毒蜘蛛的黑势力。直到暮色苍茫;我才终于感到下了最后的决心;这时;我的心头才松快了些。这仅仅是第一回合;我是到帕夫洛夫斯克来迎接第二回合的;但是这已经说得够多了。〃
    
    七
    〃我有一支小小的袖珍手枪;还是我小时候买的;当时我还处在那种可笑的年龄;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决斗和强盗抢劫的故事;喜欢幻想:人家向我挑战;找我决斗;我又怎样高尚地站在枪口下。一个月前;我检查了一下这支手枪;作好了准备。我在放手枪的抽屉里找到了两颗子弹;又在火药筒里找到了够上三次膛的火药。这支手枪很糟;一打就歪;总共才能打十五步远;但是把手枪紧按在太阳穴上;当然还是能把天灵盖掀到一边去的。
    〃我决定死在帕夫洛夫斯克;在日出时分;并且到公园去;以免打搅别墅里的任何人。我的这个《说明》;一定能向警察说清楚全部情况。爱好研究心理的人和其他有兴趣的人;将会从中得出他们想要得出的结论。但是;我不愿意将我这份手稿公诸于众。我请公爵把这手稿留一份在自己身边;将另一份送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叶潘钦小姐;由她掌管。这是我的遗愿。我死后可将我的遗骨送给医科大学;作科学研究用。
    〃我不承认想要审判我的任何法官;我知道我现在逍遥法外;任何审判都奈何不了我。不久前;我忽发奇想;令我大笑不止:如果我现在想杀人;随便杀什么人;哪怕一下子杀死十个人;或者做出一件在这世上被认为是最可怕的事中的最可怕的事;而我只有两三个星期好活了;我国又废除了刑讯和拷打;面对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国的法院又将怎样进退两难。狼狈不堪啊?我可以舒舒服服地死在他们的医院里;既暖和;又有大夫的细心治疗;也许比死在自己家里要舒服得多和温暖得多。我真不明白;有些人处在与我相同的情况下;怎么就不曾想到与我同样的念头呢?哪怕只是为了开开玩笑也不错呀!话又说回来;也许有人想到过;天性快乐的人。。。。。。在我国可不乏其人啊!
    〃尽管我不承认想要审判我的任何法庭;但是我终究还有自知之明;当我变成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被告时;人家还是要审判我的。我不愿意不留下答复就离开人世。。。。。。我的答复是自由人的答复;不是强迫的;更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噢不!我无需请求任何人宽恕任何事;。。。。。。因为这样做是我自愿的。
    〃第一;我在此有个奇怪的想法:究竟什么人;他有什么权利;出于什么动机;现在居然想要对我两三个星期的生存权提出异议?什么法庭爱管这个闲事?究竟什么人想要使我不仅受到判决;还要我规规矩矩地服满刑期呢?难道当真有人需要我这样做吗?为了伸张道义?如果我身强力壮;而又蓄意加害我这条'也许对他人有用;的生命的话;那么道义上也许可以按照陈规;责备我未经许可就自作主张;萌生轻生之念;或者它自己知道我还可能有什么罪状;。。。。。。如果这样;我还庶几能懂。可是现在;现在已经向我宣读了我的刑期判决了呀?什么道义除了要您一命归阴以外还偏要听听您即将咽气时发出的最后呼哧呼哧的罗音呢?而且还要在临死时听着公爵安慰您的话。。。。。。公爵按照他即基督徒的论据;一定会得出一个十分美满的想法:您要死了;实际上倒更好。(像他这样的基督徒一定会得出这一想法:这是一匹他们心爱的马儿。。。。。。津津乐道的命题。)他们可笑地说什么'帕夫洛夫斯克的绿树;;他们说这话究竟想干什么呢?想要宽解我弥留人世的最后几小时吗?难道他们不明白;我越是忘乎所以;越是迷恋于这个生和爱的最后的幻影(他们想用这一幻影使我看不到我那梅耶罗夫公寓的墙;以及非常坦率和老老实实地写在墙上的一切);他们只会使我更不幸吗?我要你们的大自然。你们的帕夫洛夫斯克公园。你们的日出和日落;你们的蓝天和你们志得意满的面孔(而这个不散的宴席;从一开始就认为我一个人是多余的);又有何用?现在我每分钟;每秒钟都必须知道;而且不得不知道;甚至现在在我身旁的阳光中嗡嗡叫的这只不点大的小苍蝇;连它都是这个人间宴席和人间歌队的参加者;知道自己的地位;爱自己的地位;而且感到幸福;只有我一个人是个不足月的产儿;只是因为我胆怯;所以至今不愿了解这点的时候;我要这一切的美又有何用!噢;我知道得很清楚;公爵和他们大家多么想使我不再说这一套'阴险而又狠毒;的话;而是乐天知命地为了道德的胜利而高唱米尔武阿那著名的经典诗句:
      O;puissent voir votre beauté sacreé
    Tant d;amis sourds à mes adieux!
    Qa;ils meurent pleins de jours;que leur
      mortsoit plearée;
    Qu;un ami leur ferme les yeux!(法语;意为:
      噢;但愿对我的离去置若罔闻的朋友;
      能够看到您那神圣的美!
      但愿他们安享天年;死时有人痛哭流涕;
      但愿他们死得其所;亲朋在旁悲伤哭泣!
    这首诗并非法国诗人米尔武阿(一七八二—一八一六)所作;真正的作者是法国诗人日尔伯(一七五一—一七八○)。原诗名:《颂歌。。。。。。仿圣经诗篇》。本书作者在引用时略有改动。)
    〃但是;老实巴交的人啊;你们要相信;要相信啊;在这首法国诗里;在这节乐天知命的诗句中;在这个学院派对于世界的赞颂里;蕴含着多少隐痛;多少不可调和的。只能用韵文自我宽慰的怨恨啊;也许连诗人自己也误入歧途;把这怨恨误以为是感动的眼泪;因而含恨而死;愿他的灵魂安息!要知道;对自己的渺小和软弱的认识中;耻辱也有极限;一个人决不能超出这个极限;一超出这个极限;就会在自己的耻辱中感到莫大的享受。。。。。。嗯;逆来顺受就这一点说来的确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姑且承认这是可能的;。。。。。。虽然我的意思与宗教把逆来顺受当成一种力量判然有别。
    〃宗教!我认为;也许有永恒的生命存在;也许;我一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让至高无上的力量把意识点燃;让意识回过头去看一看这世界;并且说:〃我存在〃;接着;又让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忽然下令它必须自行消灭;因为上天由于某种原因需要这样;。。。。。。甚至不必说明因何如此;。。。。。。我就要这样;就让它是这样吧;这一切我都假定是可能的;但是;毕竟又会出现一个永恒的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需要我逆来顺受呢?难道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我一口吃掉;而不要求我对我的被吃歌功颂德吗?难道因为我不愿意再等两星期;那里真有什么人会因此见怪吗?我不相信真有这事;最可能的倒是;姑且这么假定:人世间之所以需要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我不过是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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