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姓赵名百万,如今已是富可敌国的巨商,其商队西北可达昭武九姓,东南下泉州、南洋,家资又何止百万而已。
然而不过两年前,赵百万还只是金陵一个小小的绸缎商而已。那日遇到这刘家姑娘,她道是“名叫百万的,不是土财主,便是首富。”于是留下许多闻所未闻的主意来。
虽说这些点子里头,十停倒有五停是不能实行的,能实行的那五停里,又仅有不到一停是好用的,可就是这不到一停的点子,竟令他财源滚滚。
他有今日财富地位,固然是自己经营得当,刘家姑娘的好眼光也助益良多。
前往昭武、滇藏的驮马队,下南洋的商队,均是这刘家姑娘的意思。虽说她的目的只是寻人,却也使他又拓宽了许多财路。
刘家姑娘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赵百万自雅间慢慢踱出来,笑着使店中小厮为他跑一趟腿,“就说赵百万请方荣郎君相聚。”
周衡与他家郎君已回了雅间。饭食早已用罄,热闹也已看完,可郎君就是不愿意走……
不知什么时候起,郎君就很不愿意回家了。娘子使尽千般手段,夫妻情分反而越来越淡了……
☆、第47章 赵百万
不过小半个时辰,着团花绸衣的方荣急趋而入,在楼下边喊:“大兄!大兄何在,我请罪来迟了!”
那赵百万皮笑肉不笑地与他寒暄:“方郎君一向可好?”
方荣面现愧色,“大兄,是小弟教子无方。请大兄罚我,千万莫要与我生分了!”
赵百万摇头大笑,“上来罢!许久不见,也该好生叙叙旧,吃两杯好酒。小孩子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方荣如蒙大赦,一行快步上楼,一行厉声吩咐跟着的家丁:“叫小郎君领完罚自己滚过来!抱上那一坛子醉颜酡!”
他自幼多得赵百万照拂,视其为亲兄,思及独子行事,不由大为羞惭,幸而赵百万并不计较。
赵百万与方荣多年不见,免不了叙旧一番。方荣因问及赵百万为何会突然从洛阳来到江夏——生意越做越大,赵百万带全家搬到了洛阳,轻易不再过江来。
“那刘家姑娘,你大约也是知道的。”赵百万吃一口才烹好的茶,与寻常加入盐、胡椒、生姜后煎茶汤吃的烹制法不同,这样炒制后以滚热清水逼出的清香令他眼前一亮。
“你我能有今日,与那姑娘脱不了干系。可你也知道,她当日帮我,是有要求的。这一次,便是那件事情有了眉目,我想着不是小事,特亲自来告知她。”不论真假,这亲自前来的情谊,便足以让他得到更多好处。
“进城不久买了个卖身葬父的丫头……”赵百万拍拍方荣,示意他莫要挂心,不过是偶然起意罢了。“到底是老弟你家家规好,卖身葬父的丫头,没几个安分的,正该与青楼女子同列。”
国朝规矩,士农工商,商在最末。然而商人亦是良民,自然看不起贱籍中人。
方荣苦笑起来,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一时,方锦台抱了一小坛酒进门,认真地同赵百万见礼:“侄儿不知是伯父大驾,轻狂无状,请伯父责罚!”
赵百万见他老实,也不肯多做计较。他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怎会为这点子小事便与人置气?
不过是看这年轻人太傻,实在太傻——
方锦台挽袖子斟酒,口中道:“原是侄儿鲁莽,蒙伯父宽宥,侄儿不胜惭愧。”
那位碧色衫子的姑娘几句话挑开了柳氏的真面目——既是卖身,卖给谁不是卖?谁家好女儿尚在孝期便能说出愿委身与人的话来?不过是看着自己年轻又颇有财力,便思谋飞上枝头罢了。
赵百万这才满意了:“这侄儿迂腐是迂腐,倒还没傻到家。”因悄声问:“你看那训斥你的姑娘如何?”
若是……虽是自己妄想,可若成了,必是意外之喜。
方锦台变色,连连摇头道:“悍妇,悍妇!”那姑娘只是咄咄逼人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在他心中留下了悍妇的印象。事后想来,实在是那姑娘气势太盛的缘故……
赵百万摇摇头,妄想果然是妄想,这侄儿果然还是太傻。便不再多话,盘算起隔壁间那位看了许久热闹的郎君来。
赵百万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来,那位郎君看似斯文,实则气势逼人。那是,唯有长期居于人上才能养得出的气度。江夏这小小的地方,难得遇见这样的贵人,若是……
方锦台好奇地偷眼瞧赵百万。这他从未见过面却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说的传奇伯父,一见面就被他指斥为强买民女的好色之徒,再见却是大方慷慨似全无心机。然而此时拈须微笑的样子,实在是——
要知道赵百万固然身形胖大,但肤色白皙若好女,一丛大胡子生在他下颔便如粘上去一般不和谐。再加上此刻微妙的表情,方锦台突然觉得,适才伯父问他看那位姑娘如何,八成不怀好意。
他在心中鄙夷自己——那是自己的伯父啊,怎么可能不怀好意?可又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伯父是不错,可他不是普通的伯父,是名(无)震(奸)商(不)界(商)的赵百万啊!
☆、第48章 试新茶
赵百万一番心思轻易不可对人言,叫过伺候的少男少女细细嘱咐,打发他们出去了。
隔壁间,那一对少年男女言笑晏晏,“赵郎君生性慷慨,今日新得了好茶,遣我们为郎君奉上,请郎君笑纳。”
周衡不由扯扯嘴角——我家郎君,也是赵郎君呢。而且是世间最尊贵的那个“赵”。因道:“多谢美意,不胜感激。”
少女又道是:“这茶烹法与寻常法子不同,小女子恰好懂得此法。郎君若有意,小人可在此演示。”也好请你家从人记下,免得家去后糟蹋了这等好茶。
周衡家这位赵郎君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少女便是一笑,低头与少年准备风炉清水蒲扇炭火等物。周衡问:“什么水?”
少女答道:“江心水。”周衡想一想,虽不是什么好水,倒也罢了。
自唐以来,茶逐渐为士人所接受,茶圣陆羽之前,茶汤中多加胡椒、生姜、茱萸等辛香料,晚唐以后陆羽所倡只加细盐的煮茶法甚为流行——煮茶要先将饼状茶团研成极细粉末,以精选佳水置釜中,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加入细盐与茶末。
二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此时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继续烧煮,波滚浪涌,称为三沸。
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视人数多寡而严格量入,便是分茶。
国朝以来,烹茶之风在民间盛行,不仅煮清茶法流行,百姓也很喜欢在茶汤中加入葱、姜、枣、橘皮、薄荷等物调味。不过今日这茶显然与众不同。
煮茶法所用器具尚黑,以衬托白色茶花。而今日这一对少年男女所用器具均是莹洁如冰雪的白瓷。
少年手脚利索地烧好风炉,烹煮江水。片刻水沸,少女先用这水将一双细白的手细细洗过,口中道:“以无油腻为上。”这才执起水壶,烫洗茶壶、茶杯等器具。
少年很快又烧好一炉水,起身退后。少女跽坐案前,取出少量绿色茶叶放入壶中,稍稍抬手请诸人观看。瓷壶洁白,茶叶鲜绿,竟是十分好看。
少女冲水入茶壶,白汽蒸腾,茶叶翻滚,宛然如画。静待片刻,少女将茶水倒入茶海,平均分进四只瓷杯,伸手示意诸人取用。
周衡先取了一杯给郎君,又取一杯放在自己身前。这样东西,他是要先尝过的。
茶汤清亮,色如琥珀,清香扑鼻。他抿一口,微苦过后,鲜甜席卷而来。
向郎君点头,郎君这才低头饮用。郎君一向是比他懂得欣赏的,似乎很是满意,向少女点头夸赞:“不错。”
周衡心道,这茶水制法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那姑娘手法精妙,若是有一步不到位,必然没有这样的好滋味。
郎君若是爱上这茶汤,自己还得想办法将这姑娘撮弄回去才是。
这里周衡想入非非,他家赵郎君已遣人向赵百万道谢去了。
一时回来,侍卫道:“那位赵郎君说,区区小事不必挂心。郎君若喜欢这茶叶,来年他可奉上。”这就是察觉他家郎君身份高贵的意思了。
赵郎君道:“明年么,我自然是要的。如今这些,还得这位姑娘来烹制才是。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俯身行礼,“小女子姓冯,名新茶。”
本来未嫁少女的名讳不可对外人言,然而她身在蜀江碧这样的食肆,虽在姑娘庇佑下清清白白,却毫无自命清高的必要,因此说得痛快。
周衡便道:“冯姑娘,这里谁人主事?还请他出来相商。”
少年出门去,不一时请了主事来。掌柜姓郑,名武,生就一副团团和气的掌柜模样。
因听周衡道:“我家郎君甚爱冯姑娘烹茶,愿延请这位姑娘到家中,专为郎君烹茶。”
郑掌柜圆脸带笑,“既是如此,便让阿茶去半年,教会贵府烹茶之道后再回来便是。”
周衡的意思是,冯新茶从此便不再是蜀江碧的人,而是他家中婢女。但冯新茶是良家子,郑掌柜自然不愿意她沦落奴籍,是以只装作没听懂。
新茶悄悄舒了一口气——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那时家中贫困,父母欲卖了她为兄弟娶妻,姑娘路过买下她,却不曾让她入奴籍。姑娘说给她这几句话,将她由茶花改名为新茶,教她烹茶之术,是为了给她安身立命之道,而非攀龙附凤的手段。
☆、第49章 赵翊钧
周衡看郎君并无动怒,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牌来,说道:“明日午时前,带着这个到驿站寻我。”新茶收下,赵家郎君带着一众侍卫鱼贯而出。
赵百万笑眯眯问正在发怔的新茶,“阿茶,那是什么牌子啊?”他与冯新茶也是熟人了。
新茶将木牌递给郑掌柜。
郑掌柜眼一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