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如此……”随时能要命的威胁并未消失,即便是他的护卫,也尽量选择了能够隐藏自己身形的方位反击。
而这姑娘跪在他身前,背对着暗器打来的方向,白着脸为他止血,眼神茫然无措。
刘苏紧紧抿着唇,她自然知晓现在有多危险。事实上,没人比她更明白这种武器的危险程度。
从前的经历,使得她天然敬畏这种武器。在它面前,她忘了自己是懂得武功的,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单纯的、不会遇到危险的小女孩……
倏忽间,那种灵台被刺、令人毛发皆张的感觉消失,那个手持枪支的人,撤走了。
刘苏猛然惊醒:赵翊钧现在很危险!
他的脸色比纸张更苍白,身体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抽搐,更糟糕的是,强烈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强大的、冷静的女门客又回来了。
点下全身几处大穴,减缓伤口的流血速度,她用自己血淋淋的手握住同样满手鲜血淋漓的赵翊钧。
他的手因疼痛而颤抖,失控地仿若要将她手指折断。
“殿下?殿下,”她对手上的力道全然忽略,声音稳定,“你所受的伤并不致命……相信我。”
“殿下,现在尽力放缓呼吸,我会点几个穴道来减缓你的痛觉。”事实上这样的伤势,痛觉绝非点穴或普通麻药可以减缓,但她必须做些什么让他放松。
“殿下,你会活下去,我保证!”她引导着他呼吸,一手抵在他肩井穴,缓缓输入极细极轻柔的一缕真气,以护住他心脉与受损严重的肺脉。
“殿下,我很早就认得你了,你知道么?”她的话微微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有点疑惑。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呐,所以我也会救你的命,相信我。”襄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将性命交付给她。然而救命之恩,足以以救命之恩相报,此时她需要他的信任。
“殿下,两年多前,你迎亲至金陵。彼时我是个乞儿,殿下赠我衣食,遗我金饼,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赵翊钧的记忆并不清晰。两年前的金陵,那一日,他命周衡将食水衣物钱财分赠给一群乞儿。
依稀记起,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竭力维持着自尊,向他深深作礼,而后并不争抢,从周衡手中接过了那些东西。
他自不会在意乞儿的样貌,倒是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尽管彼时那眼神迷茫,与今时今日犀利的女门客全然不同。
原来是你啊……赵翊钧心道。他说不出话来,略一咳嗽,便有大量血液夹杂着破碎的脏器自口中涌出。
周衡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他如坠冰窟的景象。
“让他跑了!”周衡咬牙,吩咐侍卫,“护着殿下,回府!传令医者待命!瞒着娘子!”
一行人簇拥着赵翊钧疾行回到襄王府。王府里有惯用的医者,周衡厉声令其全力救治,而后警惕地看向刘苏——适才在殿下身边,她想做什么?
刘苏知晓自己此刻充满了嫌疑,因此并不以为忤。只是扯了下嘴角:“为何不通知你家娘子?”
周衡深深看她一眼,“请姑娘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殿下醒来再行定夺。”随后匆匆赶往内室。
刘苏却也在想两年多前的事情。彼时她离开莺歌海,到达金陵时,已是身无分文。遍寻阿兄不着,沦落为乞儿,也是情理之中。
那时前去华亭亲迎王妃,路过金陵的襄王殿下偶一生恻隐之心。他的举手之劳,救了她的命。
之后,不过两日,襄王所赠财物尽数被人抢走,甚至她自己也遭遇了……若不是遇着了浮戏山主,她也活不到今日罢。
襄王府的医者满头大汗:“殿下体内有一暗器,若不取出,这血止不住!”
可是,怎么取?那暗器造成的伤口光滑之极,医者试了几次,都不能取出,反而令伤势加剧。
刘苏闯了进来,“让我一试!”
周衡不是他家郎君,不敢随意信任江湖人,“请姑娘出去。”
刘苏深吸一口气,“周郎君,殿下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她真诚地看着他,“我若要害殿下,不必等到此时。”的确,先前与赵翊钧的相处足够她千百次下手。
周衡僵硬地点点头。
刘苏迅速行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指令:“烧热汤!将剪刀、手钳、布带,全部用热汤煮过!”又令医者去冯新茶处配曼陀罗花粉来,和热酒喂给昏迷中的赵翊钧。
“用半分真力,护住殿下心脉。”不用她说,周衡不会再离开赵翊钧一步。
于是眼睁睁看着她净了手,取过一柄剪刀,剪开伤口四周组织。因她事先已点下伤口周围穴位,血流并不特别急,然而周衡仍是倒抽一口凉气。
钳子探入伤口,刘苏目视周衡:“稳住了!”
周衡头上冒汗,猛然脸色苍白——殿下的心跳,正由紊乱趋于停滞……
刘苏头也不抬:“内力加到一分,取出暗器后,我自有办法。”
此刻,只好选择相信她。周衡将护住殿下心脉的内力加到一分,心想,若是殿下……那自己拉着她一同为殿下殉葬好了。
刘苏屏息凝神,黄铜制的手钳已触到了那样“暗器”——光滑的,冰冷的……她咬牙,缓缓将它取了出来。
大量鲜血骤然涌出,周衡手一抖——那暗器取出的瞬间,殿下呼吸骤停!
暗器在白瓷盘中砸出“呛啷”一声。刘苏飞速取过一只瓷杯,划破手腕滴了半盏血液进去。
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起昙花隐约的香。周衡讶然,便见那姑娘用纱布在手腕上胡乱缠了两道,接过殿下,道:“给殿下喂下去!”
赵翊钧牙关紧闭,哪里喂得进去液体?周衡更不敢浪费一滴——他看一眼手中瓷杯,艘幌隆�
取过一只长流银匜将血液全部折在里头,正犹豫是否要强迫殿下张嘴,便见那姑娘已伸手错开了殿下下颌。
周衡眉心一跳:姑娘,那是襄王殿下!
血液喂下,配合刘苏以内力刺激他心脉,赵翊钧恢复了呼吸。
刘苏招医者来:“为殿下包扎吧。”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比较好。
与周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怕。刘苏只觉后背一阵冰凉,适才她表面上胸有成竹,实则是在赌博。
“优释昙”的毒性能最大程度地压缩人的生命力,经她血液稀释,有着刺激人生命潜力效果——然而,若是不起作用,又一条生命,将消失在她眼前。
☆、第66章 糯米藕
周衡惭愧地看刘苏一眼。刘苏没有瞧见他的眼神,只是低头洗手。一边再次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何不通知你家娘子?”
周衡不答。郎君与娘子的关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更重要的是,娘子有孕,郎君的伤势,能瞒她一时是一时。
医者为襄王包扎完毕,出来复命:“殿下伤势已稳定,需得悉心照料。”便是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意思。
周衡紧绷的神经此时才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他看向刘苏:“姑娘,你要寻的人,有了消息。”
刘苏本在出神,闻言霍然转头紧盯着周衡。
周衡压下被她紧盯的不适感,“那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金陵李氏。”
刘苏失望,她知道的,阿兄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在金陵,正是因此,她才会流落金陵,才会遇到当日亲迎的赵翊钧。
金陵氏族众多,每一个的底蕴都可能深厚到令阿兄一去不复返……她很难查到到底是哪一家,令她失去了她的阿言。
可幸运或者说不幸的,她的师门是浮戏山。浮戏山里,有着一些秘密——譬如说,千烟洲卫氏的姑娘卫樱与金陵李氏的纠葛。
那是阿兄前往金陵的缘由,却无法解释他的遭遇。
在她去金城之前,就托赵百万查证金陵李氏是否是阿兄最后一次出现之地。所以,周衡这个消息,对她毫无用处。
周衡看着刘苏由喜出望外转而面无表情的脸,心下确定了一件事:她寻“落雁”,的确不是为了寻仇。
“姑娘,若他还活着,或许,应当在华亭。”金陵李氏族居于大江边,大江入海口便是华亭。而襄王赵翊钧,是华亭王氏的女婿。
瞬间,刘苏明白了周衡的意思。控制不住的杀意使她的瞳孔漆黑了瞬间,随即又恢复了较浅的褐色。
“周郎君,你家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便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保证他活下去。可是,你不该拿此事来威胁我——”
刘苏手中捏着那枚差点置襄王于死地的“暗器”,怒极之下,高强度的弹头微微变形。
周衡变色,突地后悔这一次拙劣的威胁。
刘苏抽身便走,许久才平静下来——周衡职责所在,不信任江湖人也是正常。
阿兄失踪了那么久,她早已做好寻他一生的准备……
刘苏冷静了片刻,回到周衡面前:“待殿下脱离危险,我便离开。这期间,请你尽快追查当年……金陵李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正看侵晓用长流银匜为昏迷的殿下喂药的周衡舒了口气,这姑娘武艺在他之上,她若一心离开,他绝对留不下她。
“对了,也记得查查这个。”刘苏拈着那枚黄澄澄的弹头,“此人的来历你们必然查不到,因此,只需查他何时出现,受谁人指使,如今又在何处。”
她想知道是不是如她猜想的那般,这枚子弹的主人,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襄王被安置在外书房。说是“书房”,实则是一所占地相当大的院落。周衡占了东厢第一间,刘苏便暂时由百万商行搬进西厢,以防襄王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冯新茶被她送回了蜀江碧。
除少数人外,其余人等,均不得进出这被重重包围得密不透风的院落——包括襄王妃与她身边的人在内。
襄王身受重伤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那日超然台上下,有太多人目睹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根本瞒不住。拖到如今,已是周衡能力的极限。
院外,戴着嵌宝金璎珞的姑娘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