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去换衣裳吧。”冯新茶轻言细语,可谁也不再认为她是好人了。少年们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明晃晃的指责: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质子少年在某红衣女郎的威逼利诱加无耻压迫下,默默回屋屈辱地换衣服,默默跟着冯新茶前往蜀江碧小楼扮演迎宾小厮——茶酒博士还需有经验,他们资历差得远。
大院里,宋嘉禾带着小白,逐一搜罗少年们换下的锦衣华服。吴越扯着嘴角假笑:“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拉仇恨啊……”
刘苏对他翻白眼:“若不是为了你收服他们简单些,我用得着如此?”好像他们对我的仇恨还不够深重似的。
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悻悻然补一句:“不会教他们发现,是阿甜收走了衣服。”他们只会以为是我干的。
即便如此,吴越还是不太高兴——宋嘉禾,你每天来看人起床,现在还兴奋异常地收集少年男子衣裳。你真的不是变态吗?
少年们不知道蜀江碧外面竖起了牌子,写明蜀江碧新到一批迎宾小厮,训练不足,故而如有怠慢,三倍赔偿——更不知道他们给蜀江碧造成的每一分损失,都有专人记载,最后汇成总账,送到他们父兄手中。少年们还在自得其乐地捣乱。
秦铁衣打碎盘盏最多,燕夜每每将汤汤水水洒到客人衣衫上,唐缪泼溅了满大厅油汁……更有在分在厨下的少年不断熄灭炉火,烧糊菜肴,弄乱调料盒……
仅仅半日,不论是恶作剧的还是被恶作剧的,均苦不堪言。到了夕食时间,刘苏一声令下,果然没有人为他们准备饭食。
从未在衣食住行方面被亏待过的少年们回到房间,愕然发现衣衫并财物统统不见——这下,连去别处购买吃食亦不能了——顿时勃然大怒,冲出房间便要找那始作俑者算账。
始作俑者正坐在院中枇杷树下等着他们。刘苏侧对着他们,众少年只能瞧见她身形纤弱,削肩细腰,听见他们杂乱而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她转脸,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这个样子……似乎……不太好对她发脾气啊……
刘苏心里为自己这个向师父学来的动作默默点赞,缓缓开口:“都来瞧瞧,这账目对不对。若是没有问题,我便派人送去千烟洲啦。”
因先前领取衣裳时积累的微弱影响力,燕夜第一个走上前去看少女面前的账本。众少年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几乎要将那本账捏碎。
刘苏闲闲开口:“别想着撕碎就能赖账,我还有副本呢。”
燕夜顿时将因她纤弱生出的一丝微妙同情心抛之脑后,咬牙切齿:“刘苏,你欺人太甚!”
☆、第91章 吃粥记
刘苏一脸诚恳与沉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啊。”
“……”燕夜一怔,想想这姑娘的确挺可怜的:孤身在江湖上漂泊,开个蜀江碧维持生计,还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
然而不等他道歉的话出口,那姑娘又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曾用夕食,故而我也陪着你们,不吃。”
秦铁衣“啊”一声,问:“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刘苏瞥他一眼:“我与你们一处待着便是。”竟真的招呼众人坐下,攀谈起来。
起先话题还是“你是‘十五国风’哪一家的?”“哎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呐!”“卫夫人究竟是不是江湖第一美人?”
后来就变成了“燕夜小时候……”“我小时候……”“前年铁衣被他阿姊追着打……”“姬湦有婚约啦,曹家姑娘凶神恶煞……”“阿翼从前……唉哟你别动手啊!”
最后就变成了“桂花糯米藕是我心头爱!”“酸笋鸡皮汤才是真绝色!”“我家厨子会一道芙蓉豆腐……”“那年去岭南,那地方的荔枝……”
说着说着,众人都心酸起来。想他们自幼从未尝过挨饿的滋味,此时方知腹中火烧一般的感觉便叫做“饥饿”。
偏生刘苏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有一道芙蓉肉,用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捞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起锅。”。
伴随着默默吞咽口水的声音,“若是想吃鸡松,用肥鸡一只,用两腿,去筋骨剁碎,不可伤皮。用鸡蛋清、粉纤、松子肉,同剁成块。用香油灼黄,起放钵头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加冬笋、香草、姜、葱。将所余鸡骨皮盖面,加水一大碗,下蒸笼蒸透——”
“不知鳗鱼豆腐比芙蓉豆腐如何?做法是用嫩豆腐,煮去豆气,入鸡汤,同鳗鱼片滚数刻,加糟油、香等起锅。鸡汁浓,鱼片薄——”
“哎呀呀!这么一说,我好饿!”因适才聊天聊得轻松,众少年都生出一点亲切感来,觉得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可恶。此时见她一副吃货嘴脸,都觉好笑。
笑毕又觉难过:“我们也好饿!”
刘苏起身:“都戌时了,我们果然要饿着不成?”似是猛然想出好主意来,“阿茶说了,若诸位都似今日这般,连我也不给吃的。若是我们将蜀江碧的烂摊子收拾好,想必她能大发慈悲,给我们一点食物?”
商翼道:“姑娘何必绕圈子?”不就是想让我们收拾白日里的乱子么?这点手段算不上高明,可看看同伴们的反应,效果倒真是不错。千烟洲的小一辈,果然被保护得太好了。
刘苏笑:“小夜、阿翼、阿缪,你们来分下工,得快一些干完才行。”
三个少年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各自领了一队人,分头打水、擦洗、扫除。亦有人不服气:在家且不曾干过活呢,来这里为人做仆役么?但见刘苏挽起袖子在那里洗碗,便不敢再说什么,气哼哼地用力擦拭几案。
白日里少年们玩得过头,又都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待全部收拾妥当,已是亥时末。一群人灰头土脸,眼巴巴地看着刘苏。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红衣少女挥挥手,转身要走,被眼神不善的少年拦下:“姑娘,蒸饼交出来,就放你走!”
“……”再玩下去,他们就要爆发了。“且回房去看看,说不定阿茶会给大家惊喜呢。”
少年们欢呼着冲向房间,热腾腾的肉菜羹与蒸饼,本是他们以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此时也如珍馐玉馔般,美味异常。少年们将食水一扫而空,面面相觑,大笑不止。
是夜回到卧房,已是三更,刘苏陪着那群少年饿了半日,一进门便忙着寻吃的。冯新茶早早送来一碟枣脯,她吃一口:“好甜!”却是无咎爱的口味。
无咎暗暗牵她袖口,刘苏随他到室内,见他藏有暖粥并小菜,好笑之余忙掩去泪意——她对少年们说未用夕食,旁人都当她随口一说,却不知她真的腹中空空。
正要欣然举箸,忽听宋嘉禾叫:“阿苏!”
刘苏哪里有余闲回答她,无咎回道:“苏苏太累,已睡了。”
宋嘉禾挤身而入,见刘苏正吃粥,大笑:“刚刚我同你要粥,你说‘没了’。这是什么?你就专门藏着给她罢!”吴越跟着推门而入,亦大笑不止。
刘苏笑着招手:“来一起吃。”又睨宋嘉禾一眼,“这是无咎心疼我。阿甜你若心疼吴越,怎的不自己藏粥给他?这会子倒来笑我家无咎。”
吴越笑而不语,迅速吃掉两碗粥,还想要第三碗时,被无咎一筷子戳在手腕上,登时手一抖,差点将碗掉在地上。
无咎:“够多了。若不够,去吃枣脯。”
吴越:“枣脯太甜,我才不要——刘苏能吃完这许多么?”他对剩余的粥虎视眈眈。
无咎一点也不想承认刘苏饭量很大,尽管那是事实。只好换个说法:“苏苏不喜欢太甜。”喜欢甜食的是他,她更喜欢吃辣的。
吴越被他直线逻辑打败,灰溜溜吃起枣脯来。倒是宋嘉禾满面歉意:“怪我不周到。”夕食时小白缠着她要顺毛要吃肉还要玩耍,待她想起来需为吴越留饭,已是迟了。来问无咎,无咎又告知她“没有”,才使得吴越半夜跑来蹭饭吃。
吴越嚼着枣脯,叫用毕饭的刘苏:“你送阿甜回去。”
无咎想也不想反驳:“你送!”她是你的人,为何要我家苏苏去送?
气氛陡然一沉。宋嘉禾桃花眼中含满泪,定定瞧着吴越。吴越避开她眼光,味同嚼蜡。无咎看看吴越又看看宋嘉禾,最后无措地看向刘苏。
“阿甜,我送你回去。”刘苏起身,送宋嘉禾出门。
一路沉默,宋嘉禾忽地道:“阿苏,我很讨厌么?”吴越一直在躲着她,除了讨厌,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刘苏:“阿甜,你很可爱。”你不通礼法,横冲直撞,连我和吴越都惊愕于你的直白,但毫无疑问你是个可爱姑娘。“进去吧,好好睡。”宋嘉禾沉默以对。
刘苏不知吴越为何突然逃避,先前在莺歌海,他分明极为担忧宋嘉禾的安危。他的事情,她不好置喙,只能肯定宋嘉禾是个好姑娘。
“她可还好?”吴越关切发问,刘苏登时恶向胆边生,冷笑一声,将人推出屋外。
回过身来,发现无咎怔怔看着她,“怎么了?”
无咎想了想,道:“为何如此生气?”他感觉得到她情绪低落。
为什么呢?因为物伤其类吧。只有女儿才懂得女儿的难过,吴越的态度令我很生气,那是因为我害怕被你如此对待。
刘苏埋头在他怀里,深吸几口气,他的气息充盈全身,这才觉得轻松了些。“阿兄,明日吃槐叶冷淘,可好?”
“好……苏苏?”蓦然被推开,无咎吃了一惊:她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刘苏咬牙:“阿言,你好……你很好!”她适才叫了“阿兄”,若是无咎,定然要认真纠正她的称呼。但他只是应了一声好——他不是无咎,是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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