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羁言半夜醒来,会发现她陷入高烧与噩梦当中,不得已只好用烈酒为她擦身。
两人一个自认年纪还小,不必避嫌;另一个故作“事急从权,为了你活命,这种事情很是常见”,便刻意忽略了他为她擦洗时的尴
☆、第15章 云破月
隔几日羁言便要依据刘苏身体状况,下山去抓新的药物。他约莫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医者——除却他决不愿让刘苏与之相遇的花弄影——但他常备的多是伤药而非解毒药,因此便需要下山。
又兼刘苏嫌药太苦,总得以蜜饯等物诱之,好言好语哄着,才肯不情不愿地吃药。这一来,他下山的次数愈发多起来。
这般慢慢将养着,刘苏倒也渐渐痊愈。
这日羁言照例去汶城中最好的一家药铺抓完药,想着刘苏恢复得不错,已可以吃肉食——那日她对着一碗火腿粥垂涎欲滴眼泪汪汪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又可笑,“阿言,我想吃肉!”
于是转到仲春邸店,命厨下包上一包糟好的鹅掌鸭信,用荷叶提着出城向西去了。
推开刘苏的房门之前,羁言蓦生警兆,发现自己先前未曾意识到的一丝微笑凝固在嘴角——有人来过,带走了本该坐在窗下拢着火盆读书的姑娘。
一卷《西京杂记》落在地上,火盆热力微弱,而一旁凭几上的瓷杯触手生温:距刘苏不见,绝不超过两刻钟。
竹林中布有简易阵法,能在两刻内完好无损地破开阵法带走人的……整个汶城周边精通阵法的人唯有——云破月!
羁言向山下奔去。身为同门,他太清楚那两个女人有多危险。不论她们的目的是什么,刘苏都必须离她们远远的。
她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将出竹林,眼前山路忽地一变,令他几乎踏空。
羁言腾空,避开迎面一蓬银针,然而真正的杀招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竹叶间,那些脆薄如纸的竹叶此刻较钢刀还要坚韧,舞动中隐有破风之声。
长剑挥出,劲风卷起竹叶,尽数绞碎。挥剑挡下杀招,羁言肃立当地。他知道,适才不过是一次“小小地打个招呼”。
白衣女子从林间走出,柳眉杏眼,瑶鼻樱口,符合一切仕女图中的美人标准。长发自她肩头倾泻而下,仅用一根象牙算筹挽住。
事实上这是一副绝不适合打斗的装束,然而“倾城”内部的人多少都知晓,云破月从不亲自动手——仅凭阵法,目标身边的任何物体都可能成为她的武器。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布阵,一株柔弱的兰草,可以瞬间锐利坚硬得分金裂石;一粒石子,可以以万钧之力摧枯拉朽;一小杯清水,亦可令人溺亡其中。
“莫担忧,你那小姑娘不曾丢,如今正跟着阿影在我家做客呢。你且回去,待她玩够了,我们自会送还给你。”与清冷外表不相符的是,她一开口便莺莺呖呖一大篇话,娇柔带笑的声音衬着冰雪般没有表情的容颜,越发诡异。
羁言不语,唯有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云破月后退一步:“你或者可以杀了我,可怎么向先生交代呢?唉!反正先生也不会因为死去的我而拿活着的你怎么样,那你就动手罢!”
若是只听话音,大约可以想见她此刻甜蜜的笑,虽然她依旧面无表情,“到那时阿影缺了伴……”
她在威胁他——若是她死在当地,那个小姑娘便会被拖进他们那黑暗的地狱里,沦为与他们一样的人:或是在成为另一个她之前就因经受不住无尽痛苦而死去。
从小到大,他、她、他们,都见过无数那样命运的人。
“放心,我们一定会送她回来。”云破月一曳白色绣暗花海棠的披帛,飘然而去。
☆、第16章 花弄影
羁言心下发冷,他不敢想,她们会怎样“与她玩耍”。
但他不能跟上去,师出同门,他们互相都很清楚对方的能力。若是潜行跟踪,他瞒不过花、云两个人的耳目。一旦发生冲突,他或者可以全身而退,刘苏却会陷入极度危险当中——虽然,她在她们手中就不会有安全可言。
他意识到他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加挂心她的安危。
回到小楼,捡起她掉落的《西京杂记》,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他闭目想象着她遇险时的反应。
她信任他,定是满心希望他去救她。甚至,他迟迟不到,她们会告诉她她已被抛弃,她仍会坚定地、单纯地相信他。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个凑巧救了他的路人而已。又因为自身重伤需要照顾,他留下了她。
然后,是一个难缠的麻烦,有时又能带给他一些欢笑。无数次想摆脱她,却又因一时心软,或是别的一些什么缘故,迟迟不能赶她离开。
再后来,他养着她,她依赖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直到这一刻来临,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江湖诡谲,永远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他自顾不暇,又何谈护着她?
她信任她。可是这样明朗天真的姑娘,本该去信任任何一个好人——但绝不是他这样的人。
若是……若是他能救回她,就放她离开,远离江湖险恶,放她去寻找安全的、宁谧的生活。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害,这样的危险。
他可以在黑暗中沉沦。但她不能被卷入其中,决不!
刘苏过得并不像羁言想象的那样悲惨。
虽然大部分时候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每到固定时间便有人解开她全身穴道,“伺候”她洗漱更衣——没错,就是用以隐晦代指五谷轮回的那个更衣。
也有人“服侍”她吃饭。尽管饭食味道远不如羁言的手艺,却也不算太差——须知此时辣椒尚不知在何处,常用辣味调料仅有味道奇怪的茱萸、呛人的芥和她讨厌至死的姜。煎炒亦刚刚在烹饪中兴起,最为流行的烹饪方法仍然是炖、蒸、煮和烤。这样条件下,对方能做出可口饭菜着实不易。
更重要的是,即便态度不佳,“伺候”“服侍”她的,实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美人一头秀发包在网巾内,肤色微黑,面如桃花,浓眉长睫,略大的嘴唇丰厚而鲜红。一身短打,腰身与小腿紧束,尤显细腰长腿,丰满迷人。
美人解开她穴位,手法轻巧,一点都不痛,然而麻痒之极。她是故意的。
刘苏“咝咝”抽着凉气,还不忘对美人抱怨一句“咱能不这么折腾不?我又跑不了……”
美人不为所动,冷笑着将饭菜摆在刘苏面前。她通常表现出来的,都是言笑晏晏的模样,这次也着实是被某人的不修口德给气急了。
刘苏一边吃,一边挑剔:“粥过于稀薄,再浓稠些才好。顿顿白粥你不烦么?应当多多摸索,放些别的东西进去才好……”
“鹤顶红、砒霜、断肠草、雷公藤、乌头、见血封喉、情花……你要放哪一个进去?”花弄影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刘苏不说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不是这位美人口风太紧,她几乎挖不到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她也不想这样刻薄的。
☆、第17章 让她死
两人沉默且僵持着,院外有敲门声响起。
她们住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小院只有一进。刘苏心中默想着小院的规模,猜测可能只有四到五间房。
有人前去应门,清冷的声音:“何事?”有个男声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声道:“知道了,多谢。”声音中殊无热情之意。紧接着,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刘苏心里轻轻叹气,这种信息挖掘再多,对她逃脱这里也没什么作用——仅就武力值而言,这位丰满美人和那个清冷的声音随便一个小指头便可以碾死她。
真是令人无比沮丧的事实啊……
而等着羁言来救,这确是唯一出路。可是,若她们的目标便是羁言……
来不及多想,美人收走了餐盘,重又将她穴道封闭。美人身姿摇曳地端着餐盘出门去,与那个清冷的声音喁喁低语,刘苏听不清楚,只得就着僵硬的姿势重又睡过去——她本性懒散,日前又是中毒又是重病,近日便格外嗜睡起来。
下一次醒来并非自然睡醒,而是被花弄影强行拖起。她终于见着了那个清冷声音的主人,心中暗赞:又是一位美人!
两位美人面色严肃,如临大敌。刘苏不明所以,直到听到那个沉着的声音——是他!阿言来了!
小院中不过一株枇杷树,亭亭如盖;余下便是寻常杂物。看似简单,实则设有难以攻破的阵法。
今日是云破月与他约定好的时间。
花弄影率先现出身形,手上微微闪光。那表明她戴上了鲛绡手套,用以隔绝暗器上的毒药。她的手很美,但更致命。
此刻,那美丽的右手放在鹿皮囊上,蓄势待发。随后,刘苏与云破月同时现身。羁言心算,三天时间,她看起来并未受到伤害。
云破月笑道——她脸上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左手扣在刘苏喉间——“师兄且慢动手。咱们好好儿说说话不好么?”
羁言暗自警惕,“有话便说,我并未阻拦你与我说话。可你二人——”从他身边劫走人,那是毫无疑问的挑衅。
花弄影:“这小姑娘嘴硬得很,就是不肯说她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两个弱女子,不敢在师兄那里耽搁太久,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带回来细细问。可惜……”
她终究不屑在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身上用上她精妙折磨的手段,否则,这不修口德的少女,哪有现在这般活蹦乱跳?
羁言挑挑眉:“她什么人都不是。”
“说了我只是借宿的路人了嘛。”刘苏满含嘲讽,“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我更不知什么谋划。只求速去。”
只求速去……很好,这是她的心愿,这样很好。她很聪明,只有这样才能脱身;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无牵无挂地送她离开。
花弄影冷笑一声:“刘师兄,你猜我们信不信?”
羁言无声苦笑,她们自然是不信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收留别人?又怎会为了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