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明宫——大晋的宫掖,怎能容江湖人随意窥伺?
宫门深似海,她这一去,只怕很难再见面了罢。女门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颇为遗憾地看他一眼,似是抱歉,又似安慰。
“无妨。”赵翊钧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阿蔡,去娘子那里取外命妇求见的牌子来。”只好先拿外命妇的牌子凑合着用,待他有了空,该为她制一特别的令牌才是。毕竟外命妇入宫是要求见皇后,而女门客该是来见他。
刘苏并不推辞,外命妇的牌子,也要她先求见,皇后才能批准。若是她不求见,皇后也不能轻易召她入宫……正这般想着,便听赵翊钧道:“记着,回长安时,定要来见我!我送你一份大礼。”
只得打消先前的念头,应道:“知道了,回长安时,定来见殿下……”女门客哑然,叫惯了“殿下”,一个不留神便唤错,简直……丢人啊!
官家戏谑地想,宫廷上下,上至阿嫂与皇后,下至小宦官小宫女,都从不叫错。听着有人唤自己昔日称号,倒也别有意趣。想来,众人都视自己为新皇,倒是这位姑娘眼里,他还是昔日襄王?
“无忧,我视你为友,你可唤我的字。”平辈相交的友人之间,称字是常有的事,便是皇帝,也可有一二旧友。
女门客表情奇怪,似是牙疼一般抽了口气。在官家温和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官家,何字?”她依稀记得他的名,在喊了这样长时间“殿下”之后,对那个只听过一次的字,早已没了印象。
赵翊钧:“……”原来她一直叫殿下还有这个缘故么?“我姓赵名铎,字翊钧。”他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几案上缓缓写出自己的字。“可别再忘了。”
女门客赧然:“不会忘了。”端详着赵翊钧一手端凝的馆阁体,“你的名字,全都是辅佐的意思呢。”尤其是与先帝的名与字对读之时。
先帝赵钤,字承钧。承天之命。官家赵铎,字翊钧。辅佐之意。
“当初阿爹阿娘为我们兄弟取名取字,便是希望我能辅佐大兄。”赵翊钧摇摇头,“是以位至九五,于我而言委实是艰难了些。”这些话,他连皇后也不能告诉,好在这里有一个友人,尚能听他倾诉一二。
女门客微笑:“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无论如何,对百姓心怀善意的天子,便好过视百姓为刍狗的帝王百倍。“我虽处江湖之远,却也看着陛下的功业呢。”
“我字为何?”
“翊钧,赵翊钧。”女门客眨眨眼,不再叫他陛下。虽觉“翊钧”二字稍嫌亲密,然而一想这位陛下唤阿言作无咎,唤自己作无忧,便也释然了。
吃掉软糯香甜的白糖糕,刘苏笑着拍拍手,接过阿蔡送上的牌子收到袖袋里:“那么,我明日便出发去往西域。翊钧可有需要我注意的?”言下之意便是:你有朝廷不便出面之事,可以交给我。
赵翊钧笑着摇头:“你且去寻无咎要紧。”我有许多事情想要交给你,但不寻回那人,你必是没有心思为我做事的。
他原想着,这般措辞,她该羞赧才是。谁知刘苏笑起来:“翊钧知我!”不寻回无咎,她哪里管别人的死活呢?说着又想起一事来,“我还要看西域三十六国之传记,烦请你借与我。”
赵翊钧便示意刘苏跟着阿蔡去石渠阁借阅史书传记,自己仍旧回明光殿去,回复各地所上贺表。
阿蔡在前引路,想着适才去娘子清宁宫中讨要牌子时,娘子有些奇异的面色。他一出殿门,便听娘子身边侍女脆生生道:“娘子,须得提防那人!”
彼时娘子声音疲倦:“无妨,我与她打过交道,那人并无龌蹉心思。我又防她做什么?真正……的,是官家……”
阿蔡心想,这位姑娘便是要离开,都牵动了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夫妻二人的心思。尚未离开,他们便在规划着她回来以后的事情。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115章 出阳关
带上了官家着人备下的衣食财物,牵着那匹乌云踏雪,握着官家于渭桥边折下的柳枝,刘苏踏上了再次西去的路途。
此时残冬未过,关中看起来仍是肃杀一片,但就如同她手中的柳枝一般,看似枯萎,实则生机已在酝酿,待春雷乍响,便会即刻抽条,焕发出勃勃生机。
柳者,留也。华夏自古便有折柳相送的习俗,以示依依不舍之情。待到女门客一人一马已瞧不见影子,官家方折返宫中。未走出几步,便令停下,又折了一枝柳枝握在手中,这才笑盈盈回了大明宫。
阿蔡满头大汗地看着官家兴致勃勃,将柳枝栽在了明光宫后殿窗下。当官家还是幼年殿下的时候,他也曾看顾过他一段时日,原以为他长大成人之后便不再淘气,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小霸王的影子在啊……
赵翊钧淋了些清水在柳枝上,直起身来笑道:“阿蔡,记得提醒我浇水。”不是让阿蔡支使宦官宫女浇水,而是要亲自照顾这一枝草木。柳者,留也,刘也。
天下谁人不识君?无忧,西出阳关,你可要保重啊……
上一次自金城回长安,秋风瑟瑟犹如司秋风霜的青女;这一回自长安向西,却是春风又绿杨柳,在她身后几欲度过玉门关去。
安依依在皋兰邸店门口小口打着哈欠,早春的日光照在她金发长睫上,令她惬意地眯起眼。蓦然有巨大的黑影将她兜头罩住,安依依面色一变——自她嫁给李诞,偌大金城,还没有人敢挡她的阳光呢!
眯眼看去,逆光中的人影之所以高大,乃是因为骑在马上。那匹纯黑的骏马喷着响鼻,一副想要将她舔一舔的架势。目光抬高,骑手腰肢笔挺,英姿飒爽,看不清表情。
“啊!”安依依尖叫一声,回身便冲向店里!李诞恰好从后院掀帘子出来,先听得娘子一声尖叫便骤然变色,下一瞬安依依便撞到了他怀里!
李诞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好容易搂着安依依稳住了,一厢急声问:“何事?”一厢向门外看去。一面还得分神查看安依依情形:“你有无受伤?”
安依依大幅度摇头,急慌慌拉着他向外走去。李诞莫名其妙,直到瞧见门外那人——汉人姑娘笑着立在那里,扔过手中缰绳:“给我的马上点好草料,我要一碗牛肉汤饼。”
“……”李诞被某人的不客气镇住,灰着脸牵马去马厩。安依依已经去拉刘苏的手:“真的是你啊!”
“真的,如假包换。”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两人并肩往店里走。皋兰邸店如今生意好得多了,想是李诞脱离了潋滟门下,没了别的经济来源,只好用心经营这个邸店才好养家糊口——安依依已梳起妇人发式,如无意外,当是嫁给了李诞无疑。
安依依快乐地拉着刘苏给安排房间,又喊王小七去备牛肉汤饼。许久不见,黑不溜秋的少年倒是长高了不少,看着很有几分西北大汉的气概了。
四下一看,李诞还没有回来。刘苏凑近安依依:“李诞待你好不好?”
安依依不屑扬头:“他烦死了!”双眼亮晶晶地瞧着汉人姑娘,“你带我走吧!”
刘苏扶额,我遇到的姑娘都是奇葩!“好呀好呀,我带你去中原看美男子!”拐走别人家的小媳妇什么的,也很有意思呐~
“安依依!”李诞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想跑?”也不看看自己的状况,净想着玩了。是我烦吗?明明就是你不懂事!
“你怎么躲在那里偷听啊!”安依依惊叫,又发现了自己丈夫新的怪癖。转过脸去不理他,兀自跟刘苏说话,“说起来,我有瞧见美男子呢!”
还是在除夕那一夜,邸店里客人稀少,只住着两名胡商,还有一个中原男子。李诞备下屠苏酒请他们共饮,那个汉人青年不爱说话,神情也冷漠,但那张脸当真是——绝色!
安依依跪坐在李诞身旁,不住偷瞧那个汉人青年,只见他饮一口酒,眼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处。久久,仿佛永远不会对外界多一丝反应的脸上,竟现出一丝微笑来。她心头当即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直到被李诞捂着眼拖到一边苦口婆心:“那个人惹不得!”
这个殿下也惹不得,那个男人也惹不得!安依依嗔怒,她何曾招惹过谁?待李诞安抚好大发娇嗔的安依依,再回到桌边时,那汉人男子已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即便是面无表情,他也很好看的呀!安依依满脸向往,对刘苏描述着那个青年修长的眉,亮如星子的眼,紧抿的唇;吃酒时从下颔到脖颈的利落线条……
直到站在她身后的李诞听不下去,黑着脸打断:“是他!”汉人女子的目光一抬,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才压下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你找的那个人,我看见他的剑了。”目光微垂,落在她腰间的灵犀上。这姑娘,怎地气势比先前还要强了?
牛肉汤饼做好了,热气腾腾一大碗,刘苏开始吃饭。安依依这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李诞与她对话的意思,惊叫:“你认得他!”
自然是认得的。那样的美男子,即便是在中原也难得一见。那个时间,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只有“落雁”刘羁言。在安依依惊异且崇拜的眼光里,她心中升起一点骄傲,那个人是她的……阿言。
李诞曾是胡姬潋滟门下一名奴隶,因刘苏闯五泉坊,从潋滟布下的陷阱中逃脱,李诞身份暴露,潋滟本欲处决他,却因着刘苏干涉而逃得一劫。
从那之后,李诞便与潋滟再无瓜葛,却总被人查问潋滟殿下的下落,或者身份。李诞表示他只是一个本分的邸店店主,只想安安静静开着自己的店,守着自己养大的安依依和她腹中刚刚开始发芽的孩子,那些人真的好烦!可是……不论是那个汉人青年,还是两位汉人姑娘,他都惹不起啊……
无奈只好将正旦那日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我与殿下,真的再无瓜葛。姑娘带走那把剑后不久,便有人来寻过潋滟殿下,自那之后,殿下便再没有出现在金城。”他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