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采夫是知道的,有时候他呵斥掉队的人们:“你们至少得向这位姑娘学习!……”
每天早晨,水洼都盖着一层薄冰,天空晦暗而阴沉。德国人就在附近。塔尼亚觉得很痛苦,她的两只手都冻得是她不能梳头发、编辫子和洗脸了。除了这个思想:“哎呦,我多糟呀!”以外,她的全部思想也都冻结了。可是这个中尉却每天用保安剃刀刮脸,他抱怨没有皮鞋油,他的眼睛却在微笑,有一次他竟在一条小河边洗脸,一直洗到了腰。一瞥见这种情形,塔尼亚的牙齿就格格地打起战来。
她感谢他的种种帮助:在休息的时候,他特地为她生起了小堆篝火——他绝对禁止生篝火,因为这是危险的;他教她怎样缠好包脚布,并同情地望着她,有时候还说几句勉励的话:“您刮刮叫!您可以当一个士兵。”
他是勤勉的、不知疲劳的、很了解人情的;他不仅鼓励塔尼亚,而且也鼓励每个人。由于他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冷静沉着,大家都觉得更安定和更有信心了。
他常常在天亮前带领两个战士出去侦察。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而且心神不定。他报告说,在邻村里有许多被俘的俄罗斯战士,他们大多数受了轻伤。据他可能做到的调查,德国人把重伤的俘虏都在路上枪杀了。
“有人守卫着俘虏,”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但是只有十五个卫兵,没有放哨。”
他探问地向他周围的人扫了一眼,继续说:“他们的通信联络——只有一根线……割断了——就完了。”
一片沉默。突然有一个穿皮衣领的农民羊皮外套的人走到前面来了。这个人直到现在老是默默地走路,眼睛尽望着地上,什么事也不过问。
“不必参加这种冒失的行动,”他慢吞吞地令人信服地说,“这是我们不能胜任的任务。您说,他们是十五个人,而我们有五十个人。对的。可是他们是正规的军队啊……德国人!”
中尉皱起眉头说:“这儿不是在开工会会议,而是军队,虽然他是凑合起来的。”
穿羊皮外套的人从齿缝里含糊地说:“别用军队纪律教训我,我比您懂得多哩?”
“那就更好啦,”鲁缅采夫温和地反驳道。“我是指挥员,我的命令必须执行。”
“是谁委任您的?”穿羊皮外套的人冒火了。“您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上尉。”
鲁缅采夫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您是什么上尉?”他说,“您是羊皮外套,不是上尉!”
穿羊皮外套的人用颓丧的声音,可是仍然挑衅地问:“大概是您把我降职的吧?”
“干么?”鲁缅采夫回答道,他已经转身向其余的人,并补上了一句:“您自己把自己降职了。”
俘虏们很容易地被解放了出来,连鲁缅采夫也觉得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地被擒住的守卫们一点儿也没有抵抗。德国人太自信了。枪械整齐地架在村苏维埃的门廊上,鲁缅采夫把缴获的步枪都分给了被解放的受伤的战士们。
塔尼亚用绷到包裹的绷带和向每个人收集来的手帕(因为绷带包不多)替伤员们包扎起来。这些手帕是和平生活中剩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了。
队伍以急行军出发,因为鲁缅采夫担心追击。他们都精神勃勃地行走着,仿佛行军是刚才开始似的。他们都快乐地低声交谈着。谁也不想睡觉了,甚至最爱无病呻吟的人也不喊脚痛了。每个人都夸张着自己的胜利,并且都因有这个中尉而高兴。很多人都认为这一夜才是他们真正的争斗生活的开始。
第二天夜里,塔尼亚初次看见了德国人。
大雨如注。队伍到达了大陆附近。有几辆载重汽车在大陆上行驶。起先塔尼亚一点儿没有注意到它们,她漫不经意地向前走,可是这当儿中尉的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上。
“卧倒,”他轻轻地说,“德国人!”
她惊惶四顾:哪儿有德国人?当她已经伏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这才明白,这些汽车——车头灯明亮地照耀着的普通的卡车——它们正是“德国人”。几辆画着黑十字的小型坦克出现了。带喉音的谈话声传到了塔尼亚的耳朵里。
这一切都是这样的陌生、这样的怪诞和充满敌意,使塔尼亚觉得又惊愕、又憎恨、又恐怖。她感到孤单和颓丧,仿佛这些陌生得叫人憎恶的影子把她和过去的一切生活、一切希望和一切幻想都隔绝了。她握住了鲁缅采夫的手,久久不放,一直握到队伍继续前进的时候。德军汽车的车头灯的闪光微弱地照亮了中尉的脸。雨点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现在这个青年人的脸是难以形容的严肃和阴郁。
早晨他们终于到达了自己人那儿。在往集合处去的路上,鲁缅采夫走到塔尼亚跟前,请求把她的莫斯科住址告诉他:
“或许我们有一天会见面的,我上您那儿来喝茶。”
使她对这个请求觉得惊奇的,就是他对歪理和对往后有约会、地点和茶叙的和平生活的那种信心。
地址?塔尼亚在医学院毕业后,就住在莫斯科的姑妈家里,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她说:“我已经出嫁了。”
不用说,这个回答不是挺聪明的——他毕竟不是向她求婚。
“当然,我会把地址告诉您,”她急忙补上一句。
可是塔尼亚在匆忙中忘记了自己的诺言。他们到了集合处,军官们把她围住了,其中有许多医生。他们请她喝甜茶,请她吃罐头肉。当她自己身上暖和起来并满怀着跟母亲与丈夫会面的希望的时候,她不知怎的立刻忘记了在她的生命史上最困难的六天里,这位无畏的、快乐而亲切的中尉,对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中尉在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就悄悄地走了。后来她打听明白:原来他是被派到某个部队去工作,坐车走了。路上她难过地想念他,并且懊悔没有在临别的时候对他说一句感谢的话。
就是这个中尉,过了三年多,又跟她并排坐在一辆顺着潮湿的柏油路奔驰着的马车里,他现在已经是近卫军少校了。
第二章
这是令人惊奇的重逢,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兴奋。
“您还是这样爱说爱笑,”她说,“什么都满不在乎。”
“您还是带些儿忧郁,”他答道,“可是大人气更重啦。”
“老啦。”她笑起来了。
她的笑容是这么亲切、充满热情和温柔,仿佛她在对自己笑似的。同时她那对大眼睛差不多消失了,变成了两条闪闪发光的裂缝,鼻子皱了起来,这赋予她的脸以一种有点儿出人意料之外的非常亲切的表情。
这时候,从上面的驭者台上发出了“马车夫”响亮而兴奋的声音:“军官同志们!人们都在胡扯,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德国……”
鲁缅采夫连忙朝上面望,接着他打开图囊,把地图取了出来,摊在膝上,吁了口气道:“不错,我们到德国啦。”
中尉拔出手枪,打开车门,朝天放起枪来,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都放完了。“马车夫”用步枪朝天放了一枪。马儿受了惊,都跑得更快了。大家都挨近窗口。草地、森林边缘、和灌木从都从旁边闪过。这一切东西是那么平凡,使大伙儿都感到惊奇。
“瞧,菩提树!”
“山楂!”
“苹果树!”
中尉打开自己的手提皮箱,在里面翻寻了一会儿,悲伤地大声叫道:“伏特加没有啦!”
马车的“主人”丘霍夫上尉一声不响,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水壶伏特加。坐在马车里的一个士兵一边尴尬地微笑,以便抚摸着红胡髭,说道:“军官同志们,我们有的是这一种……酒精……如果你们不嫌弃……味道不好,但是很凶……兹维尔鲍伊……”
(兹维尔鲍伊是一种烈性的伏特加)
马车离开了大道,在小山丘上颠簸了一阵,不久就在一座小树林里停了下来。“马车夫”把那条很长的鞭子插入了驭者台车的支柱里,加入到其余的人们里面去了。大家都在大吵大闹,独有塔尼亚不知怎的却一声不响。她攀登到高高的马车夫座位上,把身子缩成一团坐在那里,瘦小得象一个小姑娘,她抑郁寡欢,眺望着散步在四周的疏落的小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拒绝喝酒。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她说,推开了酒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或许我们应该痛哭一场来追悼那些在路上阵亡的人们吧。”
大家都明白她是对的。虽然他们,不用说,仍旧喝酒,可是他们已经不再吵闹了,仿佛都在严肃地沉思似的。
他们首先为斯大林干杯,随后为胜利,并为第一白俄罗斯方面军干杯。哪个红胡髭的士兵提议,也“为我们的家属战线,为妻子和儿女们干杯。”
“当然,也为丈夫,”他补充说,偷偷地看了塔尼亚一眼,“如果她们有丈夫的话,如果没有,那就为未婚夫干杯。”
塔尼亚说:“只不过要想一想!那边就是德国村庄啊。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奇怪:这儿居住着德国人,就是那些在世界上干了那么多坏事的人。怎么办呢?把这个村子烧掉吗?杀尽那儿所有的人吗?”
大家都不说话。接着听到丘霍夫上尉的声音:“你们以为怎么样?走吧,咱们就这样干。”
这些用冷静的声调说出来的话,不由得使大伙儿都向丘霍夫瞥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圆圆的年轻的脸庞,一个小而直的鼻子,一对坚毅的灰色眼睛。这两只眼睛里面含着 睨一切的人所有的那种大胆自负的表情。
近卫军少校鲁缅采夫注意地望着啊,只把手挥了挥。这个简短而带点儿轻视的动作,或许比说话更有说服力。大家都明白了,谁也不会到什么地方去,谁也不会焚毁什么,谁也不会杀人——至少有近卫军少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