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平时并不怎么起眼的定长,如今在重衡看来,就如在阴间看到阎王殿里的鬼卒一样。定长转达法皇的旨意道:“倘若你想回屋岛,就转告你们平家的人,把三种神器送归京师。法皇说:若能这样,必定放你回屋岛去。”三位中将答道:“即使要用重衡这样的千万条命换取三种神器,内大臣以及全家的人,怕是谁也不能做主的。倘若我身为女人,或许在母亲二品夫人面前还能提一提。尽管如此,若我拒不接受法皇旨意,恐怕也有不妥,只好暂且转告他们试试看吧。”派往屋岛的使者是平三左卫门重国和从事宫中杂务的花方。只因不许携带私人信件,只好给家里人捎个口信,叮嘱使者向夫人大纳言典侍【2】转告以下的意思:“昔日在旅途之中,有我安慰你,有你安慰我,然而自从分别以后,心里该是何等悲伤呀。夫妻的缘分是永远不朽的,来世让我们再长相聚首吧。”重衡哭诉了这番话,重国就强忍着眼泪出发了。
三位中将以前的侍从之中有个叫木工右马允知时的,眼下在八条女院门下供职,他来到土肥次郎处,说道:“我是先前在中将那儿当差的,当初本想随他同去西国,只因在八条女院门下也兼有职司,没办法,只好留下来。今日在大路上没敢好好看看中将,心里很是怀念。倘若方便的话,请允许我和他见上一面,叙叙旧情,安慰安慰他。我算不上是什么武士,不能跟他一起参加会战,只是朝夕在左右侍奉而已。若你有什么不放心,我把短刀放在这里,务必请你允许才好。”土肥次郎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说道:“只你一个人,倒也无妨,只是……”说着便收下他的短刀,放他进去了。右马允知时高兴异常,急忙来到重衡跟前。只见重衡好象在想什么,形容十分憔悴,不觉流下泪来。三位中将这时也看见了知时,他好象做梦一般,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过了一会儿,叙过了契阔之后,问道:“那么,经你作媒才得同我结百年之好的那位女官,现在仍在宫中供职吗?”“听说还在。”“临去西国时,未及写信给她,对于后事一句也没嘱托。现在看来,世代结婚的誓约已不可能了。真是惭愧。我想写信给她,不知能不能?你能代我探访一趟吗?”“把信交给我,一定送到。”中将很是高兴,立即修书一封交与知时。守卫的武士问道:“这是什么信,不经验看不许带出!”中将说:“让他们看吧!”便递了过去。“没什么要紧!”武士看罢,把信退了回来。知时带信到了宫中,因为白天人多,暂且躲在附近的一间小屋,等到天黑,挨近女官居室的后门,伫立在外面静听室内的动静。只听那位女官说道:“平家公子那么多人,单单三位中将被俘,让人家塞在囚车里游街示众。人们都说这是焚毁奈良寺院的报应。中将本人也说过:‘虽不是自己的主意,但手下坏人很多,放火焚毁了那么多寺院佛塔。俗话说,叶尖上的露水可以集成冲洗树干的雨水。这些过错肯定归罪于我了’看来,也许就是这个道理。”说着,哭泣起来。知时心想,这位女官也在想着三位中将呀,便很是同情地开口喊道:“请问,屋里有人吗?”“你是从哪里来的?”“从三位中将那里,带来一封信。”闻听此言,平时害羞怕见人的这位女官,急不可耐地跑出屋来,说着:“在哪儿?在哪儿?”便亲自取过信去。只见上面详细描述了在西国被俘的经过,以及今后前途未卜等等言语,最后附了一首歌道:
忍谤含悲将就义。
愿谋一面慰生平。
女官看完信,什么也没说,把信揣在怀里,悲哀地哭了起来。少顷,止住哭泣,写了回信,叙述了别后两年来的离愁别恨,最后和了一首歌道:
为君惆怅人所见,
唯愿同作连理枝。
知时带回信来,守卫的武士们又说:“让我们看一下。”看过之后说:“这无关紧要。”便转给三位中将了。三位中将看完信就愈加思念了,便对土肥次郎实平说:“有一位女官,多年前我与她结为百年之好,现在想见她一面,有话对她说。你看行吗?”实平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当即答应道:“若确实是关于女官的事,倒也未尝不可。”中将喜出望外,让人借一辆车去接,女官当即乘车前来。车子停在房外的走廊边上,中将得知急忙出来相迎,说道:“有武士在旁看着,不要下车了。”自己将上半身从车帘探入车内,同女官手拉手,脸挨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相对而泣。少顷,中将开口道:“当年动身去西国之时,本想与你见上一面,只因情况紧急,连信都来不及写便出发了。后来多次想写信给你,得到你的回音,可是又因为行踪不定,战事频仍,信也没时间去写,白白地虚度了光阴。没料到现在竟以耻辱的身分在此危难之中与你重逢了!”说完,以袖掩面,俯身痛哭。两人心中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了。等到了夜半,便说:“大路上不安全,赶紧回去吧!”催女官离去。当车子将要离去之时,中将忍着惜别的眼泪,拉住女官的衣袖,哭着作歌道:
与卿相会不可再,
稽留人世只今朝。
女官强忍眼泪和道:
与君此别成永诀,
我当先你赴瑶池。
于是女官便回宫了。后来守卫的武士们不再允许会面,没有办法,只得借书信稍叙愁肠。提起这位女官,她就是民部卿入道亲范【3】之女,美丽绝伦,情义深厚。后来,听说中将在奈良被斩首,她便即时出家,换上缁衣,为中将的来生祈求冥福,说起来真是悲哀。
【1】中御门中纳言藤原家成是平维盛的岳父。
【2】重衡的夫人是大纳言藤原邦纲的养女,在宫中充任典侍。按京中习惯,称呼女官要冠以父亲官职,故称大纳言典侍。
【3】平亲范于嘉应三年(1121)任民部卿,承安四年(1174)因病于大原出家。
三
屋岛宣旨
且说平三左卫门重国和从事宫中杂务的花方,奉命前往屋岛传达法皇旨意。内大臣宗盛公以下,一门公卿和殿上人都前来听旨。旨云:
天皇远离宫阙,行幸诸州,三种神器埋没于南海四国,已数易寒暑,此诚朝廷之浩叹,亡国之因由也。查平重衡卿乃焚毁东大寺的逆臣,据朝臣源赖朝奏折,本应处以极刑。念其别离亲族,只身被俘,不无笼鸟思云之念;遥望南海,远隔千里,不无归雁失亲之心;然则云天暌隔,不乏通达之路,若能归还三种神器,自当格外宽宥。
以上乃是法皇恩旨,谨此转达。
寿永三年二月十四日 大膳大夫成忠谨奉
此上平大纳言时忠公
四
复奏
重衡卿的家书,一封是向内大臣宗盛和大纳言时忠说明法皇钦旨的大意,他在另一封给母亲二品夫人的信中恳切写道:“若想见儿一面,关于神镜之事请向内大臣委婉言之。再者,今生能否再睹慈颜,实难逆料。”二品夫人看罢,一言不发,把信揣在怀里,俯首痛哭起来。其心中痛楚是可想而知的了。
以大纳言时忠卿为首,平家一门公卿和殿上人聚集一堂,商议如何向法皇复奏。二品夫人把重衡的信遮在脸上,拽开议事厅里众人背后的纸门,伏身在内大臣面前,哭诉道:“那个中将从京城传来的话语,真是惨不忍闻。他心里多么沉痛是可想而知的了。请看在我的面上,将三种神器归还京师吧!”内大臣宗盛道:“我也这么想,但恐世间物议,又兼那源赖朝居心叵测,轻易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恐有不妥。况且帝王之位全赖这传世神器。父母爱子,也应权衡这些利害,不能只为考虑一人而使其他子弟亲族蒙受不利。请再仔细斟酌。”二品夫人重又说道:“入道相国辞世之后,我就不想在世上再留片刻,现在天皇蒙尘,情状可怜,又悯你等难以安身立命,我才苟且偷生,乃至今日。自从听说重衡在一之谷被俘,我就神魂不安,朝夕盼望今生能与他再见一面,但是即使在梦中也难得相逢,这就使我更加忧心如焚,心如刀绞,汤水不进。今见其来信,思念更甚。若重衡离开人世,我也必定伴他同行,以免再次遭逢这种苦境,请快杀了我吧。”言毕,号啕大哭,在座的人都觉得甚是悲哀,无不俯首流泪。新中纳言知盛卿进谏道:“即使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重衡也难得生还。不如在复奏中将此事写明。”大臣道:“所言极是。”于是,写好了复奏。二品夫人哭泣着给中将写了回信,因为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怎样运笔,全凭爱子之情的引导,把这封信写完,交与重国带回。重衡的夫人大纳言典侍由于过分悲伤,无力执笔,回信也没写成。推测她心中的痛苦,当然是可想而知的。重国也沾湿了狩衣的袖子,哭泣着退了下去。平大纳言时忠把从使花方叫过来说道:“你是否叫花方?”“是的。”“你身为法皇使者,破浪千里而来,应当给你留个终生难忘的纪念。”于是,在花方的面颊上烫出“浪方”两字的烙印。当他回到宫中,法皇见了说道:“啊呀,这也无可奈何了,以后你就叫‘浪方’吧。”说罢笑了起来。
复奏全文如下:
本月十四日钦旨,于二十八日送抵赞岐国屋岛,敬谨奉旨。
所示各节,窃深思之。然以平家自通盛以下已有多人被诛于摄州一之谷,纵有重衡一人得蒙宽宥,亦何足喜。今上受禅于高仓天皇,在位倏已四载,治世以来,颇具尧舜古风,不料东夷北狄,结党成群入侵帝都。对此,幼帝母后慨叹殊深,外戚近臣义愤匪浅。迫不得已,乃暂时行幸九国,是以还都之前,三种神器不可须臾离于玉体也。夫臣以君为心,君以臣为体,心安则体安,君泰则臣泰;未有内瘁于心而外悦于体,君忧于上而臣乐于下者。昔我祖平将军贞盛【1】讨灭相马小次郎将门【2】,绥靖东部八国【3】,之后传诸子子孙孙,诛讨朝敌逆臣,世世代代永保皇室之圣运。降及亡父故太政大臣,于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