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附和。燕青道:“我曾驾一叶扁舟,走遍七十二险滩,直不见公孙身影。”杨志道:“怪哉!”刘唐瓮声道:“老道不善水,船下沉时,敢情溺水死了。”杨春道:“此一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喂了鲨鱼。”张顺道:“浅水潭里,哪来甚么鲨鱼?”李俊叹道:“他若这般去了,着实可惜了一身本领。”一拨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燕青道:“一清生死吉凶,姑且不论。其他手足怎般?”宋江扼腕道:“我等八十三人,顺流而下,直薄杭州而去。近海州时,不意中了埋伏,与那张叔夜展开厮杀。不多时,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众人尽皆发指,牙齿咬得噔噔响。燕青道:“你等去时八十三,归时五十整。其余三十三人,俱伏首了?”宋江摇摇头,长叹一声。史进道:“那三十三人,有战死的,有怯逃的,有变节的……五个手指,不一般长短。”李逵吃罢炊饼,泼骂道:“最恼那孙立,是个龟孙!一见张叔夜,便摇头摆尾,转投官军去了。”解宝怒道:“放你娘的狗屁!孙哥哥与太守旧相识,转投于他,有甚不妥?”李逵冷笑道:“孙新也是破落户,别人做狗,他便同去做狗!呸,呸呸!”解宝血脉贲张,喝道:“闭你娘的乌鸦嘴!你再放屁,爷爷与你拼了!” 众人忙劝。两人方才无话。燕青道:“顾大嫂怎般?”解珍含泪道:“嫂子陷在后阵,不甘受辱,拔剑自刎死了。”燕青顿足长叹。
叹息间,有人奏起铁笛,徐徐飘来。笛音幽怨,沾满了苍原露水,披肝沥胆。吴用听了,不禁怆然泪下。扈三娘掩面哭泣,呜呜呜,更添几分哀伤。燕青一惊,暗想:“高布的笛!”身子一缩,望门口闪去。却听得柴进唤道:“马麟兄弟,马麟兄弟……”燕青一怔,顿时哑然失笑,暗想:“虚惊一场了。”当下提步出去,蹴近马麟。马麟笛音不绝,益发亢亮了,猛撒一把音符,击在燕青心上,而后漫过四肢,漫过帐篷,漫过营寨,漫过远山,漫过苍穹,在夜幕下磅礴汹涌。燕青抹一把脸,敲了敲马麟手肘。马麟分毫不觉,竟似痴了。
李俊叹道:“陶宗旺没了,欧鹏没了,蒋敬也没了,至交一个个没了,马麟岂能不伤悲?”燕青心重如铅,沉缓道:“他三人怎般死了?”李俊道:“战死了。”燕青心下猛沉。李俊又道:“战死的还有几人。朱贵朱富昆仲,郭盛吕方,杨林杜兴,邓飞燕顺,侯健郁保四……”王英揎拳捋袖,大叫:“他奶奶的!还死了郑天寿!”小五插话道:“白胜也死了。那浑才逃出几步,脑袋便搬了家。”燕青点点头,没有做声。
柴进问道:“李应如何?”李俊道:“李官人趁乱走了,下落不明。”柴进怅然。李俊道:“更有童威童猛兄弟,也是生死未卜,着实教人心焦。”小二嚷道:“心焦个鸟!那童威童猛见势不对,早与李立一伙,一溜烟下了小船,荡起双桨,飞也似的望南去了。”张横道:“二哥,若不是亲眼所见,休要信口开河。”小二嘿嘿冷笑,道:“他三个去时,我正在旁。我劝他不住,只得由他自去了。”张青猛击牢笼,叫道:“更有薛永那畜生,委实不是东西!我等念他身有内伤,两军交战时,便留他在舱看家。叵耐那厮毫无血性,趁我等不在,卷起珍珠细软,偷偷去了。”宋江振袖道:“正是。宋江有眼无珠,结识了这等败类。”孙二娘道:“卖膏药的泼才,统是这副德性!”众人捧腹大笑。
燕青道:“蔡福蔡庆怎地?”花荣努了努嘴,欲言又止。小七道:“蔡氏净出猪狗!上有蔡京,下有蔡福蔡庆。似他这等行货,见利忘义,哪有甚么情谊可言?眼见得我等落败,便算计王定六,取了首级,解往官军请赏去了。”燕青变色道:“此二人不死,天理昭昭何如!”施恩道:“另有雷横李云二人,降了张叔夜。张叔夜不纳,骂他三心二意,当即枭首示众。”朱仝心潮起伏,噤声不发。李俊道:“孟康金大坚,汤隆曹正四人,为因妙技傍身,张叔夜并不加罪,反教他配军效力。稀奇,稀奇!”燕青赞道:“太守倒是明眼人!”柴进道:“朱武怎地?”史进恸道:“军师感染风寒,不治身亡了。”柴进大惊,道:“几时的事?”史进道:“前日傍晚,打济州城过来时,途中吐几口血,殁了。”柴进道:“神机军师早逝,真乃天亡我也!”抽心一痛,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其时,门口噌噌步响,一晃进来四人。把眼觑时,却是高俅张叔夜,牛皋闻焕章四人。高俅轻目徜徉,掠了燕青一眼,道:“好极,好极!你果然勾结逆贼!”燕青道:“恩相明鉴!我此一来,无非接济些粗食,教他不必冻僵,并无他意。”高俅冷哼一声,瞅然道:“不消说了,是你劫的法场,是你救的宋江!”燕青拍拍胸口,道:“没错,是我劫的法场!好汉做事,敢作敢当。”高俅道:“你一番胡做,断送了自家前程,也枉费了我多时栽培。”燕青道:“小乙甘愿领罪!恩相恩德,有待来世再报。”高俅脸沉入水,道:“拿下了!”牛皋按剑上前。燕青道:“不消将军动手,小乙随你去来便是。”高俅再不则声,转身出门去了。众人哗然。
第118章:高俅班师
(起点中文网更新时间:2004…10…24 21:26:00 本章字数:4444) 闲文不表,不说燕青坐罪。却说次日大早,张叔夜登门辞别。高俅执意挽留。张叔夜道:“公务缠身,下官不敢久留。”高俅哪里肯舍,执手与语道:“嵇仲此去,相见不易了。”张叔夜一揖到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下官去了,大人好生保重。”说罢,略一沉吟,猛蹙过案边,提笔醮墨,挥毫题了几字。高俅觑时,但见得翰墨飞舞,遒劲写道:“故人京洛满, 何日复同游?”高俅脱口叫好。张叔夜道:“寥寥数语,可喻下官心声。”高俅道:“好极!老夫也来献丑。”语毕,径趋案头,捋袖特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张叔夜掷笔大笑,拍案叫绝。高俅也笑,当下携了张叔夜,把臂而出。
既出门口,但见得鞍马云集,从人早侯在帐外了。张叔夜翻身上马,拱手作别。高俅道:“嵇仲且慢!我将与你同往。”随即教人备马。未几,乌骓马到。高俅坐稳了,唤齐高布,扬鞭便行。张叔夜并肩驰骋。三人引一干随从,一晃去远了。不越时,到得驿馆来。高俅乃置一酒席,与张叔夜饯行。众皆淋漓畅饮。酒至酣处,高布唤出一架马车来,靠前停了。车上满载辎重。高俅手指马车,道:“军中无物,临别无以馈送,权此一项而已。”张叔夜道:“此乃何物?若是民膏民脂,下官决不敢受。” 高布暗暗赞叹。高俅笑道:“嵇仲何不揭开,亲去觑个仔细?”张叔夜也不客气,当即教人拆开了。把眼看时,却是几筐红薯。众皆愕然。张叔夜见了,释怀大笑。高俅道:“嵇仲高官厚禄,自不稀罕金银珠贝。我此一项,可合意否?”张叔夜大笑言谢。高俅道:“当官不与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我当慎之。”张叔夜恭敬拜受。
既而,张叔夜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有物相赠,我也有言相劝。”高俅笑道:“老夫洗耳恭听。”张叔夜屏退左右,私语道:“执大公者,当忘小私。骨肉私情,当不及社稷大任。”高俅道:“然也。”张叔夜道:“爱子心切,乃人之常情,却不该娇纵溺爱。”高俅又道:“然也。”张叔夜道:“令公子俊朗有神,姿采不凡,又兼战绩彪炳,为人雅量,他日当非池中物。”高俅喜道:“多承太守贵言!”张叔夜道:“目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公子封官拜爵,近在咫尺了。公何必披荆斩棘,为之当道?”高俅怔道:“此话怎说?”张叔夜道:“公冷落卢俊义,收押燕青,非为高布当道耶?”高俅错愕道:“嵇仲哪里的话?”张叔夜道:“避贤任亲,恐招一世骂名矣。公宜慎之又慎。”高俅半晌无语。张叔夜呷一口酒,紧接道:“公素爱才,尝保举岳飞牛皋诸人,功德无量矣。今为骨肉私情,而自丧其志,吾不知其可也。”高俅拂袖道:“不知所云。”话了,避席而去。张叔夜摇头叹息。良久近前道:“千里送君,终有一别。你我就此别过罢。”高俅楞楞抱拳,道:“恕不远送。”两人不欢而散。少时,张叔夜整顿车马,气冲冲去了。高俅也自策马归去,心下怏悒不快,沿途一言不发。
既归营寨,日已中天了。高俅教人传话,迟暮设筵,辕门口犒赏三军。军士乃忙碌一番,椎牛杀马,不在话下。席间论功行赏,派发利物,也自不消提。惟高俅连夜传令,敦促将士收拾行装,准备归程。
翌日,三军拔寨都起,拴紧梁山诸众,望汴京攒程而去。一路无话。不数日,到得东京城外来,屯兵新曹门。当即下令,命三军尽行解甲,偃旗息鼓,各各按兵不动。违令者斩。将士悚然应命,自是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士民皆悦,称颂载道。那高俅下寨罢,安置好高布卢俊义,自引三五个贴身,回皇城覆命去了。
东京已然入冬,薄薄下一场小雪。高俅打宣德门入,一路踏将新雪,迳至披香殿面圣。过得披香门,早见得徽宗负立殿外,眺目远望。那雪下得正紧,淅淅沥沥的,尽落在衮冕披肩,花白一块。高俅心头一热,大叫一声陛下,发足冲了过去。徽宗大笑,降阶迎接。高俅扑倒在地,跪行过去。那霜雪料峭凛冽,冰得掌心也痛。高俅忍将痛,一口气爬近徽宗,猛叩一串响头。徽宗道:“爱卿请起,爱卿请起。”不待高俅平身,便牵起高俅,望殿里走去。高俅亦步亦趋,进到殿内,咚隆隆又磕一串响头。徽宗大悦御座,并赐高俅坐。
徽宗道:“爱卿有何捷报?”高俅道:“启奏陛下,梁山贼寇已平,余孽三十九人,尽皆押在囚笼,听候皇上发落。”徽宗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