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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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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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问近好。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原载《文艺报》1985年8月24日) 


 
暗示
 言说之外
 场景
 家乡
 色
 眼睛
 面容
 相术
 讪笑
 证据
 默契
 声调
 铁姑娘
 骨感美人
 老人
 方式
 抽烟
 军装
 时装
 裸体
 颜色
 忠字舞
 俄国歌曲
 《红太阳》
 富特文格勒
 乡戏
 遮盖
 鸡血酒
 仪式
 墨子
 代沟
 生命
 空间
 记忆
 爱情
 女人
 独眼
 忏悔
 朋友
 身份
 精英
 摇滚
 母亲
 无厘头
 亲近
 迷信
 传说
 情绪化
 感觉惯性
 岁月
 座位
 角色
 



 
爸爸爸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爸爸爸》作品鉴赏
 严峻深沉的文化反思
 我是不是个上了年纪的丙崽?
 



 
其他文选
 老狼阿毛
 强奸的学术
 文学的根
 时间的作品
 



 
马桥词典
 前言
 马桥词典之枫鬼
 打蘸
 碘酊
 发歌
 放锅
 贵生
 贱
 公地(以及保田)
 觉
 肯
 下(以及穿山镜)
 醒
 甜
 觉觉佬
 哩咯啷
 科学
 老表
 流逝
 梦婆
 乡气
 月口
 马桥弓
 三月三
 神仙府(以及烂杆子)
 蛮子(以及罗家蛮)
 同锅
 散发
 小哥(以及其他)
 嬲
 撞红
 江
 罗江
 打车子
 根
 背钉
 神
 不和气
 不和气(续)
 清明雨
 挂栏
 三毛
 洪老板
 豺猛子
 双狮滚绣球
 宝气
 宝气(续)
 煞
 格
 满天红
 话份
 夷边
 晕街
 黄皮
 后记
 官路
 白话
 归元(归完)
 隔锅兄弟
 嗯
 企尸
 开眼
 亏元
 栀子花,茉莉花
 放转生
 怪器
 狠
 天安门
 民主仓(囚犯的用法)
 泡皮(以及其它)
 懒(男人的用法)
 压字
 黄茅瘴
 罢园
 飘魂
 懈
 朱牙土
 怜相
 破脑(以及其它)
 津巴佬
 放藤
 莴玮
 三秒
 磨咒
 黑相公
 黑相公(续)
 问书
 结草箍
 嘴煞(以及翻脚板的)
 现
 打玄讲
 模范(晴天的用法)
 茹饭(春天的用法)
 你老人家(以及其他)
 红花爹爹
 火焰
 走鬼亲
 马同意
 神仙府(以及烂杆子)
 龙
 龙(续)
 蛮子(以及罗家蛮)
 下(以及穿山镜)
 打起发
 军头蚊
 马疤子(以及1948年)
 马疤子(续)
 荆界瓜
 公家
 台湾
 浆
 汉奸
 
 红娘子
 渠
 狠
 叙事艺术的危机
 我的写作是公民写作
 

 
前言
  一个眼神,一顶帽子,一个老车站,一段叫卖的吆喝,如此等等使我们的记忆成了一个物馆,也构成了真正的生活。我一直想解读一下生活中这些具象细节,读解这些散乱的旧,就像要在字典中找出它们的定义。

  这些细节常常在人们的言说之外,是生活分泌出来的隐秘信息,泄露出生活的隐秘原因,不大为人们所感知我没有这样的字典。而且这些东西中既有事物自然的原象,也有传媒文化的造象,几乎无处不在,杂乱无序,缤纷万千,似乎远远超出了我的清理和解读能力。更重要的是,像大部分的人一样,我长期以来习惯于用语言来思考,习惯于语言对心智的囚禁,对于“非言说”的信息可能已缺乏感受机能。

  一旦离开语言,我并不比一条狗或一个小孩更具有智能的优势。

  我眼下仍处言说之中,但一直没法遏止自己尝试的冲动,让自己能够闯入言说之外的意识暗区。我必须与自己作一次较量,用语言来挑战语言,用语言来揭破语言所掩蔽的更多生活真相。我在写完《马桥词典》一书后说过:“人只能生活在语言之中”,这有点模仿维特根斯坦或者海德格尔的口吻。其实我刚说完这句话就心存自疑,而且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想写一本书来推翻这个结论,来看看那些言词未曾抵达的地方,生活到底是否存在,或者说生活会怎样的存在。

  《马桥词典》是一本关于词语的书,需要剖示这些词语的生活内蕴,写着写着就成了小说。而眼下是一本关于具象的书,需要提取这些具象的意义成分,建构这些具象的读解框架,写着写着就有点像理论了虽然我无意于理论,只是要编录一些体会的碎片。在这本书的第一部分,我将陈述一些隐秘信息的常例,包括场景、表情、面容、服装、仪式等等事物怎样对我们说话。接下去,我愿意与读者共同考察一下具象符号在人生中的地位和作用,包括它是怎样介入了我们的记忆、感觉、情感、性格以及命运;我们还可以考察一下具象符号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看它是怎样介入了我们的教育、政治、经济、暴力、都市化以及文明传统。最后,作为一个必不可少也最难完成的部分,我将回过头来探讨一下语言与具象怎样相互生成和相互控制,并且从这一角度来理解现代知识的危机。

  在我看来,知识危机是基础性的危机之一,战争、贫困、冷漠、仇恨、极权等等都只是这个危机外显的症状。这些灾难如果从来不可能被彻底根除,至少不应在人们的心智活动中失控,不应在一种知识危机中被可悲地放大。

  还是在我看来,克服危机将也许需要偶尔打破某种文体习惯比方总是将具象感觉当作文艺的素材,把它们做成图画、音乐、小说、诗歌以及电视连续剧,做成某种爽口的娱乐饮品顺溜溜地喝入口腹。这也许正是意识形态危险驯化的一部分。一个个意识隐疾就是在这种文体统治里形成。因此,如果说我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处置和运用着具象,那么我现更愿意把娱乐饮品呕吐出来,放到显微镜下细细测试,分解成不那么爽口的药剂。如果说我以前也一直习惯于把声象万态当作消遣休闲节目,当作天经地义的课外活动,那么我现在则要尝试着把它们请入课堂,当作一门主课,以此展开思考和争辩,反而把很多原来占有课时的抽象概念体系逐出门外,权当作野炊、足球、玩泥巴、斗蝈蝈一类课余游戏,权当感觉的对象。这就是说,我们有时需要来一点文体置换:把文学写成理论,把理论写成文学。这就像一群胡作非为的学生,在下课铃响起时上课,在上课铃响起时下课。

  对于这一种文体破坏,我请师生们暂时谅解。 


 
马桥词典之枫鬼
  动笔写这本书之前,我野心勃勃地企图给马桥的每一件东西立传。我写了十多年的小说,但越来越不爱读小说,不爱编写小说——当然是指那种情节性很强的传统小说。那种小说里,主导性人物,主导性情节,主导性情绪,一手遮天地独霸了作者和读者的视野,让人们无法旁顾。即便有一些偶作的闲笔,也只不过是对主线的零星点缀,是专制下的一点点君恩。必须承认,这种小说充当了接近真实的一个视角,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在更多的时候,实际生活不是这样,不符合这种主线因果导控的模式。一个人常常处在两个、三个、四个乃至更多更多的因果线索交叉之中)每一线因果之外还有大量其他的物事和物相呈现,成为了我们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这样万端纷坛的因果网络里,小说的主线霸权(人物的、情节的、情绪的)有什么合法性呢?

  不能进入传统小说的东西,通常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但是,在神权独大的时候,科学是没有意义的;在人类独大的时候,自然是没有意义的;在政治独大的时候,爱情是没有意义的;在金钱独大的时候,唯美也是没有意义的。我怀疑世上的万物其实在意义上具有完全同格的地位,之所以有时候一部分事物显得“没有意义”,只不过是被作者的意义观所筛弃,也被读者的意义观所抵制,不能进入人们趣味的兴奋区。显然,意义观不是与生俱来一成不变的本能,恰恰相反,它们只是一时的时尚、习惯以及文化倾向——常常体现为小说本身对我们的定型塑造。也就是说,隐藏在小说传统中的意识形态,正在通过我们才不断完成着它的自我复制。

  我的记忆和想象,不是专门为传统准备的。

  于是,我经常希望从主线因果中跳出来,旁顾一些似乎毫无意义的事物,比方说关注一块石头,强调一颗星星,研究一个乏善可陈的雨大,端详一个微不足道而且我似乎从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认识的背影。起码,我应该写一棵树。在我的想象里,马桥不应该没有一棵大树,我必须让一棵树,不,两棵树吧——让两棵大枫树在我的稿纸上生长,并立在马桥下村罗怕家的后坡上。我想象这两棵树大的高过七八丈,小的也有五六丈,凡是到马桥来的人,都远远看见它们的树冠,被它们的树尖撑开了视野。

  我觉得这样很好:为两棵树立传。

  没有大树的村寨就像一一个家没有家长,或者一个脑袋没有眼睛,让人怎么也看不顺眼,总觉得少了一种中心。马桥的中心就是两棵枫树。没有哪个娃息不曾呼吸过它们的树荫,吸吮过它们的蝉呜,被它们古怪的树瘤激发出离奇恐怖的各种想象。它们是不需要特别照看的,人们有好事的时候尽可以离它们而去,尽可以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但它们随时愿意接纳和陪伴孤独的人,用沙沙沙的树叶声轻洗孤独人的苦闷,用树叶筛下的一地碎银,圈圈点点,溶溶叠叠,时敛时泼,泻出空明的梦境。

  种下这两棵树的人已不可考,老班子都语焉不详。称之为枫鬼,据说是很多年前一场山火,坡上的树都烧死了,唯这两棵树安然无恙,连枝叶都不损分毫,让人越看越有目光虚虚的敬畏。关于它们的传说从此就多起来了。有人说,那些树瘤多是人形,一遇狂风大雨,便暗长数尺,见人来了才收缩如旧。马鸣说得更神,说有一次他不经意睡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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