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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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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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叫声微弱了,叶子不再摇动了,三耳朵才住了手,丢了鞭子。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布袋,拿出新的皮鞋,新的塑料凉鞋,丢到不再动弹的薯叶堆里。“你着好了,我马兴礼还是心痛你!”

  然后扬长而去。

  走到路口还回头对女人们喊:“告诉本义那个老货,我马兴礼还要找他算帐!”

  对于马桥人来说,马兴礼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 

 
清明雨
  

  我无话可说,看见山冲里的雨雾一浪一浪地横扫而至,扑湿了牛栏房的一面土墙,扑皱了田里一扇扇顺风而去的水面,向前推去,一轮轮相继消逝在对岸的芦草丛里。于是草丛里惊飞两三只无声的野鸭。溪流的和声越来越宏大了,粉碎了,以致无法细辨它们各自本来的声音,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只有天地间轰轰轰汇成的一片,激荡得地面隐隐颤抖。我看见门口有一条湿淋淋的狗,对着满目大雨惊恐地叫。

  每一屋檐下都有一排滴滴嗒嗒的积水窝,盛满了避雨者们无处安放的目光,盛满了清明时节的苦苦等待。

  满山树叶都是淅淅沥沥的碎粒。

  春天的雨是热情的,自信的,是浩荡和酣畅,是来自岁月深处蓄势既久的喷发。

  比较来说,夏天的雨显得是一次次心不在焉的敷衍,秋天的雨是一次次募然回首的恍惚,冬天的雨则是冷漠。恐怕很难有人会像知青这样盼望着雨,这样熟悉每一场雨的声音和气味,还有在肌肤上留下的温度。因为只有在雨天,我们才有可能拖着酸乏的身体回到屋里,喘一口气,享受弥足珍贵的休息机会。

  我的女儿从不喜欢雨。春天的雨对了她来说,意味着雨具的累赘,路上的滑倒,雷电的可怕,还有运动会或者郊游的取消。她永远不会明白我在雨声中情不自禁的振奋,不会明白我一个个关于乡下回了的梦境里,为什么总有倾盆大雨。她永远错过了一个思念雨声的年代。

  也许,我应该为此庆幸。

  现在,又下雨了。雨声总是给我一种感觉;在雨的那边,在雨的那边的那边,还长留着一行我在雨中的泥泞足迹,在每一个雨天里浮现,在雨浪飘摇的的山道上落人白茫茫的深处。 

 
挂栏
  

  马桥的牛都有各自的名字。人们对牛还有很多说法,比如牛中间有“懂”牛,是指悟性好的牛;有“挂栏”的牛,是指养得亲的牛,不大容易被盗牛贼拐走。三毛虽然脾气丑一点,倒是一条挂栏的牛。

  它死的两个多月前,两天没有见影子,队上派人四处寻找也一无所获,都以为它是找不回来了,早被盗牛贼杀了或卖了。没料到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志煌的屋里下棋,志煌解了手回头,说他的牛鞭在墙上跳,肯定是有事了,有事了。兴许是三毛回来了。我们还刚刚出门,就听见有三毛的叫声,看见牛栏房前有一团熟悉的黑影。

  它正在用头角嘎嘎嘎地顶着栏木,想进栏里去。它鼻子上吊着半截牛绳,尾巴不知为何断了大半,浑身有很多血痕,须毛乱糟糟的,明显地瘦了下去。想必是从盗牛贼那里逃出来以后在岭上钻来钻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三毛
  

  我还要说一头牛。

  这头牛叫“三毛”,性子最烈,全马桥只有煌宝治得住它。人们说它不是牛婆生下来的,是从岩石里蹦出来的,就像《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不是什么牛,其实是一块岩头。煌宝是岩匠,管住这块岩头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种说法被人们普遍地接受。

  与这种说法有关,志煌喝牛的声音确实与众不同。一般人赶牛都是发出“嗤——嗤——嗤”的声音,独有志想赶三毛是“溜——溜溜”。“溜”是岩匠常用语。

  滔天子就是打铁锤。岩头岂有不怕“溜”之理?倘若三毛与别的牛斗架,不论人们如何泼凉水,这种通常的办法,不可能使三毛罢甘休。唯有煌宝大喝一声“溜”,它才会惊慌地掉头而去,老实得棉花条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志煌的牛功夫确实好,鞭子从不着牛身,一天犁田下来,身上也可以干干净净,泥巴点子都没有一个,不像是从田里上来的,倒像是衣冠楚楚走亲戚回来。他犁过的田里,翻卷的黑泥就如一页页的书,光滑发亮。细腻柔润,均匀整齐,温气蒸腾,给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神形兼备的感觉,不忍触动不忍破坏的感觉。如果细看,可发现他的犁路几乎没有任何败笔,无论水田的形状如何不规则,让犁者有布局犁路的为难,他仍然走得既不跳埂,也极少犁路的交叉或重复,简直是一位丹育高手惜墨如金,决不留下赘墨。有一次我着见他犁到最后一圈了,前面仍有一个小小的死角,眼看只能遗憾地舍弃。我没料到他突然柳鞭爆甩,大喝一声,手抄犁把偏斜着一抖,死角眨眼之间居然乖乖地也翻了过来。

  让人难以置信。

  我可以作证,那个死角不是犁翻。我只能相信,他已经具备了一种神力,一种无形的气势通过他的手掌贯注整个铁犁,从雪亮的犁尖向前迸发,在深深的泥土里跃跃勃动和扩散。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他可以犁不到力到,力不到气到,气不到意到,任何遥远的死角要它翻它就翻。

  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大信赖贪玩的看牛崽,总是要亲自放牛,到远远的地方,寻找干净水和合口味的革,安顿了牛以后再来打发自己。因此他常常收工最晚,成为山坡上一个孤独的黑点,在熊熊燃烧着绛紫色的天幕上有时移动,有时静止,在满天飞腾着的火云里播下似有似无的牛铃铃声。这时候,一颗颗流星开始醒过来了。

  没有牛铃铛的声音,马桥是不可想象的,黄昏是不可想象的。缺少了这种暗哑铃声的黄昏,就像没有水流的河,没有花草的春天,只是一种辉煌的荒漠。

  他身边的那头牛,就是三毛。

  问题是,志煌有时候要去石场,尤其是秋后,石场里的活比较忙。他走了,就没有人敢用三毛了。有一次我不大信邪,想学着志煌“溜”它一把。那天下着零星雨点,闪电在低暗的云层里抽打,两条充当广播线的赤裸铁丝在风一摇摆,受到雷电的感应,一阵阵地泄下大把大把的火星。裸线刚好横跨我正在犁着的一块田,凌架我必须来回经过的地方,使我提心吊胆。一旦接近它,走到它的下面,忍不住腿软,一次次得住呼吸扭着颈根朝上方警戒,看空中摇来荡去的命运之线泼下一把把火花,担心它引来劈头盖脑的震天一击。

  看到其他人还在别的田里顶着雨插秧,我又不好意思擅自进屋去,显得自己太怕死。

  三毛抓住机会捉弄我、越是远离电线的时候,它越跑得欢,让我拉也拉不住。

  越是走到电线下面,它倒越走得慢,又是屙尿,又是吃田边的草,一个幸灾乐祸的样子。最后,它干脆不走了,无论你如何“溜”。如何鞭抽,甚至上前推它的屁股,它身体后烦地顶着,四蹄在地上生了根

  它刚好停在电线下面。火花还在倾泼,噼噼叭叭的炸裂,一连串沿着电线向远处响过去。我的柳鞭抽毛了,断得越来越短。我没有料到它突然大吼一声,拉得犁头一道银光飞出泥士,朝岸上狂奔。在远处人们一片惊呼声里,它拉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泥水里。犁把从我手里飞出,锋利的犁头向前荡过去,直插三毛的一条后腿,无异在那里狠狠劈了一刀。它可能还没有感觉到痛,跃上一个一米多高的土埂,晃了~下,跌得大块的泥土哗啦啦塌落,总算没有跌下来,但身后的犁头插人了岩石缝里,发出剧烈的嘎嘎声。

  不知是谁在远处大叫,但我根本不知道叫的是什么。直到事后很久,才回忆起那人是叫我赶快拔出型头。

  已经晚了。插在石缝里的犁头叶的一声别断,整个犁架扭得散了架。鼻绳也拉断了。三毛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激动,以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向岭上呼啸而去,不时出现步法混乱的扭摆和跳跃,折腾着从所未有的快活。

  这一天,它鼻子拉破,差点砍断了自己的腿。除了折了一张犁,它还撞倒了一根广播电线杆,撞一堵矮墙,踩烂了一个箩筐,顶翻了村里正在修建的一个粪棚——两个搭棚的人不是躲闪得快,能否留下小命还是一个问题。

  我后来再也不敢用这条牛。队上决定把它卖掉时,我也极力赞成。

  志煌不同意卖牛。他的道理还是有些怪,说这条牛是他喂的草,他喂的水,病了是他请郎中灌的药,他没说卖,哪个敢卖?干部们说,你用牛,不能说牛就是你的,公私要分清楚。牛是队上花钱买来的。志煌说,地主的田也都是花了钱买的,一土改,还不是把地主的田都分了?哪个作田,田就归哪个,未必不是这个理?

  大家觉得他这个道理也没什么不对。

  “人也难免有个闪失、关云长还大意失荆州,诸葛亮是杀了他,还是卖了他?”

  等到人家都不说了,也走散了,志煌一边走还能一边对自己说出一些新词。

  三毛没有卖掉,只是最后居然死在煌主手里,让人没有想到。他拿脑壳保下了三毛,说这畜生要是往后还伤人,他亲手劈了他。他说出了的话,不能不做到。春上的一天,世间万物都在萌动,在暖暖的阳光下流动着声音和色彩,分泌出空气中隐隐的不安。志煌赶着三毛下田,突然,三毛全身颤抖了一下,眼光发直,拖着犁头向前狂跑,踩得泥水哗哗哗溅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水帘。

  志煌措手不及。他总算看清楚了,三毛的目标是路上一个红点。事后才知道,那是邻村的一个婆娘路过,穿一件红花袄子。

  牛对红色最敏感,常常表现出攻击性,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从来在志煌手里伏伏贴贴的三毛,这一天疯了一般,不管主人如何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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