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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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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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有什么好?还不又要去出牛马力?打禾,挖山,有什么好事?还不如我现在看牛。”

  “你还不想好呵?”

  “不好又有什么好?一步路都走得痛,茅厕都蹲不得。”

  他什么话都可以说得顺溜。

  他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收音机,大概是他干儿子将军最近捎给他的,在乡下人看来十分稀罕。

  “这是个好家伙,”他是指收音机,“一天到晚讲个不停,唱个不停,不晓得哪里这么足的劲势。”

  他把收音机拿到我的耳边。我听不太清楚,声音太小,大概是电池不够用了。

  “北京下不下雨,我每天都晓得。”他笑着说。

  我后来才知道,这时的他已经病膏肓,自己把寿鞋一类都放在床头了,怕到时候来不及芽、但他还是平静如常地起床看了两天牛,给牛栏换了一轮新草,搓了两根牛绳,还笑着同我谈起了北京的雨。 

 
模范(晴天的用法)
  

  公社里要各个队推举一名学习哲学的模范,到公杜开会。本义不在家,就由罗伯作主。他吃过早饭后慢悠悠地来到晒坪里,不慌不忙先在坪里转游一阵,把一只爬入晒坪的蜗牛送人草丛,怕大家踩着它,做完了这件事再给大家派工、他眨着总是打不开的眼皮,低头卷烟草末,说志煌五成以及兆青要使;复查要散牛栏粪;盐早呢,打农药;婆娘和下放崽都去锄油菜;模范么,万玉去当。

  我忍不住好笑,“模范……不评选一下么?”

  罗伯有点奇怪,“万玉不去哪个去?他一个娘娘腰,使牛使不好,散粪没得劲,昨天还说指头肿,锄油菜恐怕也是个龙弹琴。算来算去,没有人了呵。只有他合适。”

  在场的人也觉得叫万玉当模范合理。说总不能让复查去吧?要是落雨天,也就让复查去算了,他文化高。问题是今天一个好晴天,工夫得做出来。要是复查去了,牛栏粪哪个散?团鱼丘还不散粪,明日就要下犁,何事搞得赢?

  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睛盯着我。我这才明白,“模范”这个词,在晴天和雨天里的含义是不一样的。我只得跟着拥护万玉。 

 
茹饭(春天的用法)
  

  春天到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语言变化的季节。罗伯的一个远方侄儿来山里挑炭,已经走到罗伯门口,主人顺口说了一句:“茹饭了?”

  “茹饭”就是吃饭,古人“茹毛饮血”就是有同一意义上使用“茹”字;见面问一问对方茹了没有,是马桥人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书里的铺张浪费,一般来说,是句不可当真的世故。

  同样不可当真的回答应该是。“茹了。”——尤其在眼下的春天,在青黄不接家家吃浆之际,在多数人都饿得成大脚跟发软膝盖发凉之际。

  没料到侄儿有点呆气,硬邦邦回了一句“没茹”,使罗伯一时手足无措,吃了一惊。他间:“真地没茹?”后生说:“真的没茹。”罗眨眨眼,“你这个人就是,茹了就茹了,没茹就没茹,到底茹了没有?”后生被逼出一脸苦相,“真的没茹呵。”

  罗有点生气:“我晓得你,从来不讲老实话。茹了说没茹,没茹呢说茹了,搞什么鬼么!你要是真地没有茹,我就去煮,柴是现成的,米是现成的,一把火就成了。

  要不,到人家那里借一碗也便当得很,你讲什么客气呢!“后生被这一番得晕头转向,不明白自己刚才客气在何处,很惭愧地冒出了汗珠,”我……我真的……“

  罗气势汹汹地说:“你呀你,都要收婆娘了,说句话还是琐琐碎碎,不别脱,不砍切,有什么不好说的?到了这里,到了家里一样。又不是外人。茹了就是茹了,没茹就是没茹。”

  后生已无招架之功,被逼无奈,只好很不情愿地吞吞吐吐:“我……茹……”

  罗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晓得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不是?你是诳我。我都快满花甲了,你在我面前还没有一句老实话。作孽呵。坐吧。”

  他指了指门槛边的一张凳子。

  侄儿低着头没敢坐,喝了一碗冷水,担着木炭走了。罗伯要他歇一阵再走,侄儿低声说再歇就晚了。

  罗伯说你的草鞋烂了,换一双去。

  侄儿说新草鞋打脚,不换了。

  不久,侄儿过罗江时下淘洗澡,不慎淹死。罗伯自己没有后代,与远方的一个兄弟共着这一线香火。大概是他兄弟夫妇怕他伤心,怕他责怪,对他也瞒,只说是他侄儿招工到城里去了,走时太匆忙,来不及向他辞行。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罗伯还时不时笑眯眯提到他的侄儿。别人要找他借一根圆木,他就说,木头要留给侄儿打床铺收婆娘的,如今侄儿是吃国家粮的了,城里样样熟讲究洋式,他这张新床还得清街上的木匠来。人家卖给他一只山鸡,他笑眯眯地说,这个好,他要烧把烟子熏起来,留着等他侄儿来了再吃。

  日子久了,耳风徐徐传遍马桥,人们都知道他的侄儿已经夭折,也怀疑罗伯是否真正上蒙在鼓里。听到他提起他侄儿,忍不住前他多看一眼。他似乎也从人们的目光里觉到了什么,有不易察觉的短解一顿,想做什么却突然忘了般的惶惶。

  人们越是等待着他改口,他反而越有坚持下去的顽强,甚至不能容忍旁人把他的侄儿当作忌讳,小心地回避。看到人家的娃崽,他有时会突然主动冒出一句;

  “有小不愁大。我那个侄,看着看着他玩鸡屎,一眨眼不就当国家工人去了可?”

  “是呵是呵……”

  旁人含糊其词。

  罗伯要求很高,不能容忍这种含糊,必须进一步强调他的侄儿,“猪嬲的,也没有看见他写个信来。你们说养崽有什么用?未必就真地那样忙?城里我不是没去过,忙什么忙?一天到晚就是耍。”

  旁人还是不会接话,偷偷地交换一下眼色而已。

  他抹一把睑,“做好事,我也不要他回来看。看什么?有肉多一个人不晓得吃?

  有棉我一个人不晓得穿?“

  他把侄儿谈够了,把伯父的架了摆够了,把伯父的幸福和烦恼体会够了,这才背着双手,低下头走向他的茅屋。他的背脊想必是难以承受人们太多怀疑的目光,一眨眼就驼了下去。 

 
你老人家(以及其他)
  

  这个词没有什么实际含义,只是一种谦词,对老人、后生乃至娃崽都可以说的。

  说多了,客套的意思也渐渐流失,相当于言语间咳嗽或哈欠的插入,隐形于词句之间,耳熟的人不会放在心上,不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比方有人间供销社杀了猪没有。答者说:“杀了你老人家。”又问;你买了肉没有?答者说:“买了你老人家。”

  在这里,“你老人家”是应该由听者听而不闻,随时给予删除的,否则怎么听也会刺耳。罗伯曾经在路上遇到一个女知青扭秧,笑嘻嘻地打招呼:“扭秧呵你老人家?”

  女知青是刚来的,模样不是太好看,不禁大为生气地扭头而去,事后对别人说:“你们说那个老家伙的嘴巴臭不臭?我皮是黑。点,总不至于就成了老人家吧?未必比他还老?”

  这就是外人还没有习惯虚言的结果,也说明知青一时不明白马桥人贵老而贱少的传统;把你往老里夸,其实是奉承。

  仔细的清查将会发现,语言的分布和生长并不均匀。有事无言,有言无事,如此无序失衡的情况一直存在。好比同一个世界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涝得太厉害了,把好端端的词话泡得虚肿畸肥,即便大水退了也还是涝疾遍地。外人到了日本,不可不注意一些叫作“世辞”的废话。假如有日本人对你的产品颇为夸奖,对你的计划大加赞许,但并没有与你商谈具体合作步骤,你就千万不要当真,不必在家傻等对方的订货单。外人到了法国巴黎同样需要警惕,假如有人邀请你到他家去做客,不管他热情洋溢到何种程度,不管他如何拍肩握手甚至于同你拥抱贴脸,只要他没有给你他的具体地址,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你就可以付之一笑,将其看作交际礼仪中的虚,看作某种通用规格的友情空头支票,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把电话打过去问“我什么时候来呵?”

  不能说,日本人和法国人特别虚伪,中国人有言无事的本领也很高强。长期以来,马桥语言中类如“革命群众”/“全国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在上级的英明领导和亲自关怀下”/“讲出了我们的心里话”/“进一步大大提高了思想境界”

  /“不获全性决不收兵”等等,也是不可认真对待的。老村长罗伯死了。他是一个老贫农,老土改根子,还是一个略为有点模糊含混的老红军,当然得有一个像样的葬礼。本义在追悼大会上代表党支部沉痛地说:“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四海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骨激。在全县人民大学毛泽东哲学思想的热潮中,在全国革命生产一片大好形势下,在上级党组织的英明领导和亲切关怀下,在我们大队全面落实公社党代会一系列战略部署的热潮一,我们的罗玉兴同志被疯狗咬了—……”县公民政局来的一个青年干部皱了皱眉头,捅了捅本义,“什么话?这同上级的英明领导有什么关系?”本义眨眨眼,好生奇怪,“我说了领导么?我刚才说疯狗子。”民政局说:“你前面呢?前面还说了什么?”本义说:“没说什么词司,都是一些好话,说不得么?"

  民政局干部一开头就把追悼会搅乱了,不仅本义有些气愤,在场的群众也十分扫兴。在我看来,他们都不明白,人和人的耳朵不是一样的,本义在“疯狗”

  前面的那些话,长期来可以套用在修水利、积肥、倒木、斗地主、学校开学一类任何事情,上,用得太多,被人们充耳不闻,已经完全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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