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子掌柜道:“我们这儿有四个单间,一个大通铺。单间五吊钱一晚,大通铺一吊钱一晚。您看选哪个?”
黄芩想了想,取出一吊钱递过,道:“就通铺吧。”
韩若壁摇头叹了声,道:“迢迢千里,仆仆风尘,到了宿头还不挑间好屋住缓口劲,又是何苦来的。”转而对驼子掌柜道:“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单间。明早替我备满干粮和饮水,银钱到时一并给付。”
‘吱呀’一声,后门开了,钻进来三个伙计模样的汉子。
驼子掌柜立刻吩咐他们筛酒的筛酒,蒸馍的蒸馍,喂马的喂马,自己则准备了一只面盆,取了刀,亲自从烤羊上割起肉来。‘唰唰唰’的,只见他动作娴熟无比,不一会儿就割了大半盆,端到韩若壁面前。
这时,酒、菜也上来了,二人便吃喝起来。
吃了一阵,韩若壁侧身往黄芩腰间瞄了瞄,道:“咦?你那把匕首呢,怎的不见带在身上。”
黄芩边吃边回道:“丢湖里了。”
韩若壁啧声惋惜道:“就算被我瞧出破绽,也不该丢了。好好的东西,留着总有用处,丢了岂不可惜?”
黄芩道:“反正是闲时胡乱做的,丢了就丢了。真正有用的东西,用一次就够了。”
韩若壁机智无比,立即领悟,道:“这么说,‘秋毫针’是死在你那匕首上?”
黄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韩若壁往前凑了凑,道:“瞧你手艺不错,不如改天替我也做一把防身吧。”
黄芩道:“我做了,你也不会使。”
韩若壁道:“为何?”
黄芩道:“你们剑侠不是向来都瞧不起暗器的嘛。”
韩若壁寻思了一番,点头道:“倒也是,暗器终是不够光明磊落。”
他也奇怪自己向来不屑用暗器,却为何突然提出此种请求。
谁知道呢?
也许,只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又也许,是暗里念了许久,想讨一件和黄芩有关的东西,留在身边吧。
适才酒肉弄好时,驼子掌柜和那三个伙计就相继出了前堂,跑去后院收拾整理屋子,以便黄、韩二人入住了。
黄芩见四下再无旁人,停了吃喝,低声嘱咐韩若壁道:“我瞧这掌柜和那三个伙计都不似好人,且孔武有力,这店怕是黑店。夜里警醒些,莫阴沟里翻船,在这儿被人买了命去。”
韩若壁哈哈笑道:“我瞧你是做捕快做下病了。”
黄芩愣了一瞬,道:“怎的?”
韩若壁放下刚拈起的肉片,道:“你太过紧张。”
黄芩面露迷惑之色,道:“难道你是这儿的熟客?”
韩若壁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入关前我打听过各处宿头。这地界,往前四十里,往后四十里皆杳无人烟,只有这一家客栈,过往商旅全靠它,都已经好些年了,怎可能是黑店?”
黄芩肯定道:“我瞧的不会错,这些人藏头露尾,个个有问题。”
韩若壁道:“他们不象好人是真的,可这店,绝不是黑店。”
黄芩越发不明白了。
韩若壁道:“这四人,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早年逃来关外的汉人。这种人通常都有些不堪的过往,不是杀了人,闯了祸,就是欠了债,犯了事。但到了关外,他们便身不由已,只能变成另一种人了。”
黄芩问道:“什么人?”
韩若壁道:“只想活下去的人。”
黄芩嗤笑了一声,道:“谁不是想活下去。”
韩若壁道:“这些人不一样,离了这里,就是个‘死’字。”
他稍作停顿,又道:“在关内惹了官司没法活的,大多想法子逃出来,因为在这里,大明律令形同虚设。可到了关外,就是胡人的地盘,汉人想活,大多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更别提开黑店惹事非了。他四人选在这么个苦地方赚钱,也就图个活路,若是没了这里,就当真没活路了。所以,这店不会有问题,你别担心,也别多事。”
黄芩将信将疑,面露难以捉摸的神色,自语道:“照你这么说,哈密岂非变成了不法之徒的乐土?”
“乐土?”韩若壁失笑道:“这穷山恶水,苦寒之地,但凡有一条生路,谁会跑来这里。”
二人正说着,那驼子掌柜一拐一拐地从后门走了进来,冲二人点了点头,招呼道:“二位爷吃喝可满意?”
韩若壁笑道:“你家的羊肉外焦内嫩,爽口得很。”
驼子掌柜应了声好,笑道:“单间的壁炉热好了,暖烘烘的;大屋的通铺也点了火塘、烧了火盆,二位爷随时可以就寝。”
说罢,他转到门边,掀起棉帘一角,朝外看去。一溜刺骨寒风不失时宜地捡了漏,窜入屋内。
驼子掌柜瞧了瞧外面的天空,又回头冲吃喝着的黄、韩二人讨好地笑了笑,道:“都这天色了,怕不会有比您二位爷更晚行的客人了。”其实,他心里已在哀声叹气:只两个客人,虽说其中一个出手还算阔绰,可也赚不到多少。
莫道君行晚,更有晚行人。
一串骡铃声随风传入屋内,驼子掌柜精神为之一振,回头呼喝道:“大头、阿德、小方,麻利地,都给我机灵点!又有客人到了!”说着,领头迎了出去。
客栈外,黑夜的星光下,呼啸的疾风中,十来个携刀带剑,背包骑马的人,分成前、中、后三簇,押着四辆满载货物,车帘低垂,密不通风的黑篷货车缓缓驶来。每辆车均由两匹健骡拉挽,车后还另带了一匹健骡备换。
待驶到近前,只见最前面探路的一骑,背上绑着根大旗,旗面上骇然是‘威武行’三字。而他身后,每辆货车上都插着一枝四方的‘姬’字旗,另有一位掌鞭驾螺,一个打手看货。使人一望而知,是打行在替人押货。
骡车行到客栈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驼子掌柜热情地上前要拉住螺车,却被一马抢出,挡在面前。
马上跃下一人,解了风帽,是个三十出头,样貌端正,轩昂修伟的汉子。
他神字清朗,声音坚定有力道:“不必劳烦。你是何人?”
驼子掌柜伸手作请状,殷勤招呼道:“我是这小客栈的掌柜。大爷,一路辛苦了。小店备有上好的酒食,快请屋里歇息吧。”说完,一边招呼三个伙计帮忙去卸后面的三辆车,一边又要动手拉骡。
他只道,客栈好几日没人上门,这会儿好运当头,黑灯瞎火的来了十几个打尖住店的,怎么着也要好生招呼,尽量热情。就算人家嫌弃自己热情过头,这送上门的买卖也没理由会跑了,是以,才会坚持帮忙。
可没等大头、阿德、小方上前卸货,就又有几个大汉从马上跳将下来,将他们推挡至骡车丈外,连车边都没能碰上。
那汉子因为驼子掌柜的异常热情,已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入住此店了。他伸手拦住了驼子掌柜,回头狐疑地瞧向身后另一匹马上之人,似乎在向他征询意见。
那马上之人唤过一名留有微须的黑面汉子,吩咐道:“元幸,叫冯先生前来。”
不一会儿,有人去最后一辆螺车里,领下来个商人模样之人。
此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富商冯承钦。
冯承钦头戴貂皮帽,脖围狐裘巾,身穿极惹眼的羊毛皮袄,急急来到近前,问道:“孙师傅,怎么了?”
这马上之人正是山西大同‘威武行’的副行主,也是此次押货的大掌柜孙有度。
孙有度也下了马,对那瞧他的汉子道:“连城,叫冯先生认一认,可识得此店的掌柜。”
原来那样貌端正的汉子,就是‘八方风雨’姬于安的儿子姬连城,也是此次押货的二掌柜。
自从姬于安金盆洗手后,‘威武行’的生意就由孙有度和姬连城担下。他二人轮换休息,交替外出给人押货,一直未曾有失。只是这次,二人同押一趟货,实属罕见。
冯承钦只看了驼子掌柜一眼,就笑道:“错不了,他就是掌柜的。前两年我来回办了几次货,都曾在这店里住过。”
姬连城加了份小心,问道:“你确定?再仔细瞧瞧。”
冯承钦一副看不得别人大惊小怪的样子,反问道:“就他这长相,难道姬二掌柜还能找出别个一模一样的来?”
的确,这样又驼又瘸的人,实在不好找。
姬连城点了点头,却没有收回拦住驼子掌柜的手,道:“掌柜的,我们车上的货不用下,就不劳你费神了。你只需准备好客房、饮食,其余的不要管。至于银子,不会少你一分。”
孙有度冲一边三个发愣的伙计道:“多弄些柴、碳出来,我们有人在外面院中留守,需要生火取暖。”
驼子掌柜也曾见识过打行的谨慎,既然银子不少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笑嘻嘻地领着三个伙计进屋去准备了。
孙有度下令,无论何时武器不准离身,每车必留有一人看守,大家轮流吃喝、睡觉,不得松懈。
众人纷纷下马,按部就班。
姬连城来到一匹马边,伸手欲扶马上之人下来。
马上之人却笑了声,道:“我又不是弱不禁风。”说完自行跨将下来。
这样的天气,为了御寒,大家全身俱裹得密不透风,是以不仔细瞧,很难辨别出此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下马后,又伸手欲将鞍后的马包卸下,却被姬连城抬手阻止。
姬连城俯在她耳边小声关切道:“别忘了,你已有三个月身孕,本该在家将养。”言毕,利落地换手,将马包抗上肩头。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道:“不想我跟在身边?”
姬连城故意板起脸孔,皱眉道:“你瞧瞧别人,哪有带着婆娘跑江湖的?”
原来这女子是姬连城的结发妻子姚兰芝,二人成婚已有十余年,家中育有一子一女。
姚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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