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眷们先行回乡了?”李延道:“她们只是本督的女眷,从不过问本督的政务,张公公不会现在就想扣留她们吧?”张鲸笑道:“哪儿的话?我只是担心这么多车辆辎重,此去广东路途遥远,您就不怕半路遭劫吗?”李延道:“张公公甭操这个心了,这些个车上装的无非是一些马桶、夜壶、澡盆、痰盂之类的东西,就连女眷们的金银细软都找不出几件,劫匪能劫什么?”张鲸一乐:“万一他们要劫人呢?”李延道:“人要是被劫了,正好帮了本督一个大忙,整日吵吵闹闹,我正想着怎么打发她们呢。”
第四章 巨贪殒命(2)
闲话叙了这半晌,张鲸把脸一拉:“今儿个,我是以监军的身份正式向你通报,请你将所有账目簿册移交给我,我将一一核对,重新登记造册,在账目未核对清查完之前,希望李大人不要离开庆元。”李延假笑一声,让钱师爷把账房的钥匙交给张鲸,一面说:“查吧!要是查出点什么漏子来,得罪了大内的某个公公或者某个阁老,您别返回来找我求情。”
两广总督账房内彻夜通明,经过众吏目认真核对,终于有了突破性的发现:李延向兵部所要的军饷是按五万人定额的,但实际士兵三万都不到,李延贪污了两万余士兵的空额。正当殷正茂与张鲸弹冠相庆,打算先稳住李延,再将此事禀明张居正时,却传来了次辅大人已经来到县城的消息。殷正茂、张鲸闻讯立即匆匆奔到总督值房大厅。
殷正茂给张居正行礼后,一把抓住张居正的手,又是意外又是激动地说:“叔大,您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很不好走啊!”张居正笑道:“我来广西主要是贪看这儿的山水。我一路行来,可谓风景绝佳。”殷正茂无暇领略叔大的幽默,他觉得叔大此次前来,八成是对他不放心的缘故,毕竟剿匪事关重大,而他在很多人心目中曾有着一些辩驳不清的污点,但还未等他苦笑一声,开口问张居正的来意,张便说道:“我是来找你要钱的。”殷正茂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居正道:“没错!兵部让你带来了二十万两银子,我想要回去。”
“为什么?”
“这是首辅从潮白河工程款里挪给你的!而今潮白河工程因得不到这笔款项,面临着停工的危险。”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令殷正茂有点措手不及,他立即向张居正解释,李延向兵部上报的是五万兵员,可实际人数连三万都不到,他还需要用这笔钱来招兵买马。得知空额数量如此巨大,张居正也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但这次来广西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一切可能的情况,因此仍态度明确地表示:“冤有头,债有主!这军饷的空缺你去找李延要,潮白河的银子必须要退!”
这话不好听,殷正茂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你要是让我退还这银子,我也跟着一起退!没兵我打什么仗?”张居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殷正茂,微微笑着道:“怎么,石汀兄要跟我较劲儿?”张鲸急忙起身打圆场:“得了得了,都是为了朝廷的政务,何必伤了自家的和气?殷总督,潮白河的工程款,咱确实不能要,再说次辅大人要是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亲临广西,你我都得体谅才是!这儿的事,咱们可以再想办法嘛!”殷正茂仍气呼呼地说:“无米之炊,能想出什么办法?行,银子你拿走,但是这儿要是出了差错,我可不负责任!”说完起身出门。张居正冲他的背景喊道:“银子我得带走,广西的事务你必须担待起来,你别忘了你在金水河边钓鱼时,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待殷正茂走后,张鲸凑近了说:“次辅大人,那殷正茂就是狗熊脾气,要不他在江西任上会得罪那么多人?您可别跟他一般见识!哦,对了,李延的事儿已经查实,您看这该怎么办?”张居正道:“这类贪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是李延身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你们应该慎重对待,我看先查封所有账本簿册,并即刻派人运往京城,然后再由兵部及内阁议定后,再行处置。”
张居正在两广总督值房后院找到了殷正茂,他正在练习一套剑术,剑如蛟龙出水,张居正不禁赞道:“好剑法!身手不减当年啊!”殷正茂将一套剑术舞完,方气鼓鼓地说:“空留一身本事,却无力报效朝廷,机会刚来,却又遇到了这块烫手的山芋。”张居正笑道:“千难万险,方显英雄本色!要不然我能举荐你来此?”殷正茂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反正就此一回,完了,我就告老还乡!”张居正说:“你不会!完了,你还会去闯那荆棘之路!要不然,你就不是你殷正茂了。”说完殷正茂爱剑术,不顺心时便取出奁中宝剑舞上一个来回,胸中块垒便烟消云散。他知道张居正此来自有他的深意,而他殷正茂也的确做好了摧毁一切困难剿匪的充分准备,他眯起眼睛,亲热地对张居正说:“一会儿我为你接风洗尘。”张居正道:“你这儿银两紧缺,留着用于招兵买马吧!带我找个小铺备上二两薄酒,一碗米线,海阔天空闲聊一番便罢!”
二人正欲走,忽有人来报:“总督大人,李大人有要事求见。”殷正茂闻言一乐,自语道:“看来银子有了。”他让张居正先去行辕下榻,转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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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巨贪殒命(3)
来的正是李延。他先向殷正茂抱怨道:“这两广总督听着威风,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干好了见不到什么卓著的业绩,而稍有纰漏又是撤职,又是查办。你看昨晚张公公就涂着一脸糨糊要核查我李某的账目。”殷正茂自然要假意劝慰一番,但也不忘先唬他一下:“只要李大人在两广总督任上,没有什么小辫子可以让人揪住,东山再起就指日可待,谁不知道你的座主是当今朝中的赫赫首辅。”李延此来一个很大的目的是为了探听虚实,这话一出,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听兄台的意思,我已有把柄被人拽在手里?”殷正茂道:“明人不说暗话!李大人,你的胆子也确实大了点儿,我这话不说你也该明白。”
豆大的汗珠已经如雨而下,李延道:“既然这样,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我确实吃了空额,但银子并非我一人独吞,兄台要是揪住这件事不放,李某我也只好认命,承担这弥天大罪了。”殷正茂道:“不管怎么说,李大人要比我幸运的多,我没有拿人一文钱,但贪墨的黑锅我却背了多年,而你真吃了空额,却没有我这种恶名。”他劝慰李延道:“你放心,我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李延苦笑着说:“兄台如此大度,李某感激不尽。”但殷正茂接着话锋一转:“李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论感谢,应该是我感谢你。”李延不解:“此话怎讲?”殷正茂道:“现在,前线实际上只有三万兵士。朝廷却给了五万兵士的粮饷,我殷某初一上任,就可大张旗鼓地招募两万名兵士,演练新军。”
话说破到这个程度,李延只好尴尬一笑,扭捏着从袖笼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递给殷正茂,说:“这是一张二十万两的银票,李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李延紧张地注意着殷正茂的表情,看他接了过去,才松了一口气,但殷的脸色忽一冷,斥道:“怎么,李大人真的以为我殷某是贪鄙之人?”李延以为这是贪墨之人故作的常态,也便敷衍道:“李某不是这个意思,方才兄台说要招募新兵,我献出这点银子,算是将功折罪。”殷正茂微微笑道:“我收你这银子,道理上可说不过去啊。”李延也就半明半暗地点破道:“李某已经听说,高阁老已吩咐户部多拨给你二十万两银子军费,目的是让你……嘿,这话就不能明说了,高阁老知人善任,用人不拘一格。而你,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是断断不能装进私囊。兄台绝非贪鄙之人,这一点我李某可以作证。这张银票,就正好补了那一笔。”话说得再清楚不过,殷正茂觉得李延这人虽然贪,却是天下少有的老实人,便含笑将那张银票塞进衣袖,说道:“李大人既如此盛情,这张银票我就暂为保管吧。”
看见殷正茂收下了银子,李延顿觉钱师爷的主意就算不怎么高明,总算还每次都能管用,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万古不易的真理了。旋即问道:“殷总督,您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动身?”殷正茂轻描淡写地说:“稍候几天怎么样?你的事儿,我殷某怎敢随便做主,我将呈报兵部及内阁,不久便有结果。”李延点头道:“也好,我正想去大觉寺还愿呢!前几日因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
然而李延的轻松感没维持多久,刚回到行辕,便有人来报:“张鲸派人已将账本簿册装箱,而且封了账房”。同时,张居正已到庆远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大惊之下,李延忖道:“这殷正茂真够毒的,他一面从我手中接了银票,一面在磨刀霍霍,准备将我开膛破肚啊!”
在庆元街上的一家小酒馆,殷正茂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这李延虽然贪鄙,但是个老实人。这二十万两银票,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张居正道:“但我还要提醒你,千万别重蹈江西的覆辙。”殷正茂保证说:“这二十万两银子,不会有一文钱装到我自己的兜里。”
两人正聊得热闹,忽闻街外有人喊:“不好啦!着火了!”张居正和殷正茂冲向窗口,向窗外眺望。街上乱作一团,救火队正跑过街道,街尽头的账房已火光冲天。按照钱师爷的计策,李延派人放了一把火烧了账房,证据被销毁了!
李延走了这一步险棋,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料张鲸为了预防万一,早已派人截住了李延家眷的车队,缴得李延贪鄙的白银二十五万两,黄金八万两。这是比那些账本簿册还有说服力的证据。事不宜迟,他们决定立即抓捕李延及其幕僚。但李延的行辕有重兵护卫把守,为了避免兵刃相见,伤及无辜,他们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