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像一个战场,上面摊着许多空酒瓶。这张桌子横在两个对手中间,成了双方的防御工事。
可是博罗梅看见血从自己的鼻子流出来流到脸上,又从脸上流到地上,不禁怒火中烧,把谨慎两字早已置之脑后,向他的敌人冲过去,隔着桌子尽可能地接近他。
“该死的畜生!”希科说,“你看得很清楚,醉了的肯定是你,因为隔着桌子你碰不到我,可是我的胳膊比你的胳膊长六寸,我的剑比你的剑长六寸。不信,你瞧!”
希科甚至连冲刺的动作也没有做,就迅如闪电地伸出胳膊,刺中了博罗梅额头的正中间。
博罗梅发出一声叫喊,这主要是由于愤怒而不是由于疼痛,因为他毕竟是个非常勇敢的人,所以加倍凶猛地发动攻击。希科一直在桌子的另一边,他拿了一把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
“我的天主!这些大兵多笨!”他耸耸肩膀说。“这个家伙说他会使剑,最起码的市民如果高兴的话,可以把他们像苍蝇一样杀死。来吧,好!他现在想刺瞎我一只眼睛。啊!你上了桌子,好!就差这一着了。不过,可得小心,你这头蠢驴,从下往上刺是可怕的,如果我愿意的话。瞧,我可以像烤云雀那样把你刺个对穿。”他像刚才刺中额头一样,刺中了肚子。
博罗梅怒吼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
“好极了!”希科说,“我们现在是一般高低,可以一边比剑一边谈谈了。啊!队长,队长,我们是在两次阴谋之间,空下来厮杀的。”
“我为我的事业做的是您为您的事业所做的事,”博罗梅说,他脑子里重新想到了那些正经事,希科眼睛里冒出来的阴沉的火光也使他感到了害怕。
“说得好,”希科说,“朋友,不过我很高兴看见我比您强。啊!不坏。”
博罗梅刚刚给希科一剑,擦到希科的胸脯。
“不坏,可是我知道这一剑,这就是您刺给小雅克看的那一剑。我当时就说过我比您强,朋友,因为尽管我非常想动手,还是没有动手;再说,我给了您行动的自由,让您去完成您的计划,甚至此时此刻,我还是只招架,不还手。这是因为我有一个和解办法要向您提出。”
“办不到!”博罗梅大声说,希科的平静态度使他感到恼火,“办不到!”
他朝加斯科尼人猛地刺了一剑,要不是加斯科尼人有两条长腿,一步跨出对方的剑能够碰到的距离,这一剑会把他刺得对穿。“为了使我不至于责怪自己,我还要向您提这个和解办法。”
“闭嘴!”博罗梅说,“用不着,闭嘴!”
“听着,”希科说,“这是为了我的良心平安,我不想喝你的血,懂吗?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愿意杀你。”
“杀吧,杀吧,只要你能够!”博罗梅火冒三丈地嚷道。
“不,在我一生中已经有过一次杀死另一个像你这样好斗剑的人,我甚至要说那个人比你还厉害。见鬼!你认得他,他也是替德·吉兹家办事的人,一个律师。”
“啊!尼古拉·大卫!”博罗梅低声说,这个先例把他吓着了,他重新又采取守势。
“一点不错。”
“啊!是你杀死他的?”
“啊!我的天主,是的,杀死他的那漂亮一剑我也要让你看看,如果你不接受和解办法。”
“好吧,怎么和解,说说看?”
“你从给德·吉兹公爵效劳转到给国王效劳,不过不要放弃为德·吉兹公爵效劳。”
“这就是说要我像你一样当密探?”
“不,会有一点不同:我,人家不付给我钱,你呢,会付给你钱的;你先把德·吉兹公爵先生给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的那封信让我看看,你让我把它抄一份,以后在有新情况以前,我不再来麻烦你,嗯!我够客气了吧?”
“瞧,”博罗梅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博罗梅的回答是照对方的铠甲上砍了一剑,这一剑砍得那么快,剑尖擦到了希科的肩膀。
“来吧,来吧,”希科说,“我看我是绝对有必要把给尼古拉·大卫的那一剑露给你看看,这一剑既简单又漂亮。”
希科到这时候为止一直是采取守势,他朝前跨了一步,轮到他进攻了。
“看剑,”希科说,“我使用第四种低架式虚晃一剑!”他虚晃了一剑。博罗梅一边招架,一边朝后退,可是退了这头一步以后,不得不停住,因为他背后碰到了隔墙板。
“好!是这样。你挡开这走弧形的一剑,这是一个错误,我的腕力比你的腕力大,我的剑缠住你的剑,我恢复到第三种高架式,我刺了,你给刺中,或者不如说,你给刺死了。”
实际上,这一剑跟随着,或者不如说,伴随着讲词,锋利的长剑刺中博罗梅的胸膛,像一根针那样从两根肋骨之间穿过去,扑地一声深深地扎进冷杉木隔墙板。
博罗梅伸开两臂,剑落在地上,血淋淋的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嘴张着,嘴唇上出现红色的沫子,头耷拉在肩膀上,发出一声像是喘气似的叹息;接着,两腿支持不住,身子往下倒,扩大了剑刺出的伤口,但是不能使剑脱离隔墙板,希科使用巨大的腕力把剑牢牢地固定在隔墙板上。因此,这个不幸的人像一只巨大的尺蛾给钉在墙上,两只脚不停地乱扑腾。
希科在被逼得走极端的情况下,特别是当他心里深信他做的是良心驱使他做的事时,表现得很冷静,一点也不动声色,他放开剑,剑仍旧横插着,他解开队长的腰带,手伸进队长的紧身短袄搜索,取出那封信,读信封上的收信人名:
德·蒙庞西埃公爵夫人
然而,血冒着热气从伤口哗哗流出来,临终的痛苦在受伤者的脸上流露出来。
“我活不了啦,我要死了,”他低声说,“我的天主,请怜悯我!”
一个毫无疑问到了这最后时刻才想到天主的仁慈的人,他向天主发出的这声呼喊感动了希科。
“让我们发发慈悲吧,”他说,“既然这个人应该死,那就尽可能让他死得轻松吧。”
希科走近隔墙板,使劲从墙上把剑拔下来,他扶着博罗梅的身体,不让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是他最后这个预防措施没有用,死亡很快地跑来了,它冰冷冰冷的,它已经冻僵了战败者的四肢,他的两条腿一弯曲,从希科的双臂间滑出去,沉重地滚在地板上。
这么一晃动,伤口冒出一大股黑血,博罗梅剩下的那最后一点生命也跟着消失了。
希科打开通往外边的门,喊波诺梅。
他没有喊第二声,酒店老板早在门外听着,他接连不断地听到桌子的响声、凳子的响声、剑与剑相碰的响声、沉甸甸的身体倒下去的响声,这个可敬的波诺梅,对一般军人的性格,特别是对希科的性格太有经验了,尤其是在他听了秘密吩咐以后,完全能够丝毫不差地猜到发生的事。
唯一不知道的是两个对手中倒下去的是哪一个。
应该说几句称赞波诺梅老板的话。当他听见希科的声音,看见安然无恙地开门的是这个加斯科尼人时,脸上流露出真正高兴的表情。
任什么也逃不过希科的眼睛,他看到了这种表情,打心眼里感激他。
波诺梅哆嗦着走进这间小厅。
“啊!仁慈的耶稣!”他看见队长的身体浸在血泊里,大声喊道。
“啊!我的天主,是的,我可怜的波诺梅,”希科说,“瞧咱们这些凡人有多么脆弱;这位亲爱的队长正像你看见的,病得很重。”
“啊!我的好希科先生,我的好希科先生,”波诺梅大声说,几乎快晕倒了。
“啊,怎么啦?”希科间。
“您挑选了我的房子干这件事可不好!一个这么漂亮的队长!”
“难道你喜欢看见希科倒在地上,博罗梅站着?”
“不,啊!不!”客店主人出自真心地说。
“嗯,不过,要不是出现一个上天的奇迹,那种情况就一定成为事实了。”
“真的吗?”
“希科我向你保证!瞧一下我的背,我的背上疼得厉害,亲爱的朋友。”
他在酒店老板面前弯下腰,让肩膀跟酒店老板的眼睛一样高低。
紧身短袄在两肩之间给戳了一个窟窿,有一个像埃居那么大小的圆圆的一块血迹染红了窟窿上的破布。
“血!”波诺梅大声叫道,“血!啊!您受伤了!”
“别急,别急。”
希科解开紧身短袄,再解开衬衫。
“现在你看看,”他说。
“啊!您穿着护胸甲!啊!多么幸运,亲爱的希科先生,您说这个坏蛋打算暗杀您?”
“可不是!看来总不会是我跟自己开玩笑,在两个肩膀之间捅自己一匕首吧?现在你着到了什么?”
“一只锁环断了。”
“他当真地干,这个亲爱的队长,出血了?”
“是的,锁环下面有很多血。”
“那就让咱们脱掉护胸甲吧,”希科说。
希科脱下护胸甲,露出上半身,上半身仿佛仅仅由骨头、包骨头的肌肉和包肌肉的皮组成的。
“啊!希科先生,”波诺梅叫道,“有盘子那么大一块。”
“是的,是这样,渗出来的血,照医生的说法,这是瘀癍。给我一块干净的布,在杯子里倒半杯好橄榄油和半杯酒渣,然后替我擦洗这块血癍,我的朋友,替我擦洗。”
“可是这具尸首,亲爱的希科先生,这具尸首,我怎么办呢?”
“这不关你的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给我墨水、笔和纸。”
“马上就拿来,亲爱的希科先生。”
波诺梅从小间跑出去。
希科也许没有时间好浪费,他这时候在灯上把一柄小刀的刀尖烤热,从当中切开信上的封蜡。
封蜡切开,信就成了开口信,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读信。
刚读完信,波诺梅拿着油、酒和纸笔回来。”
希科把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