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草屋是前后几十里山道上唯一歇脚的地方,两间歪斜的小屋算是店铺,门外一片黄土垫的平地,摆着几张破破烂烂的小矮桌,居然没有凳子,来客要坐在地上吃。掌柜的一脸皱纹,身上披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赤着脚弯腰走出来,沙哑的声音回道:“没有白面,没有鸡蛋,也没有热水。”
巴天石仔细打量了一下脏乱破旧的店铺,食欲顿时少了一多半。戴大成接口道:“有什么吃的掌柜的你就端出来吧,我们凑活着吃点就赶路。”那掌柜的缓缓转身而去,片刻之后端出来两个黝黑的粗瓷大碗,里面盛着灰糊糊的一团东西。掌柜的晃晃悠悠走到桌前,将碗往桌上一放道:“就是这个!”
巴天石与戴大成凑近了仔细端详半天,才分辨出来碗里的原来是用蒸熟的白薯就着野菜揉在一起的一团东西。巴戴二人看着这团东西上深凹的手指印和碗边的污渍,想起掌柜的那双黑乎乎的大手,两人几欲作呕。巴天石把碗往前一推道:“这,这也能吃?”
戴大成摇头道:“老弟,你刚从师门出来闯江湖不久,走的地方还少。眼下正是初春,旧粮已尽、新粮未熟的时候,看来这周边方圆几十里,怕是都遭了饥荒。有这个吃的还算不错的,恐怕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正说着,忽听五花马一声暴叫,四蹄踏动。巴戴两人连忙回头,却发现是两个半大孩子,竟偷偷跑过去扑在马前地上,抢喂马的豆料吃。戴大成连忙站起来喊道:“孩子!别吃,吃了肚胀会死人的!你过来,我这里有吃的!”巴天石一跃而起,按住了已经转身要抬蹄蹬击的五花马,将两个孩子拉到了桌前。戴大成摸出一张硬饼,掰开两半,递给两个孩子。个子略高的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将略小的那块留下,将略大的那块留给了身边的孩子。戴大成笑问道:“你怎么拿小的那一半呢?”
那孩子嚼着硬饼含糊答道:“孔怀兄弟,同气连枝。”这却是《千字文》上友爱兄弟的两句话。旁边的老者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是李秀才家的儿子,小小年纪就知书识礼,要不是……唉……”
巴天石与戴大成相顾无言,他们心中明白,今天他们可以把干粮给这些人吃,但是明天呢?后天呢?到麦熟还有好几个月,而这些人的生命,却如同露珠一般,又能熬得过几番日出日落?
两人将干粮分了些与老人孩子,嘱咐他们多加水,熬粥喝,尽量多支撑些日子,朝廷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他们能多撑几天,就有希望。掌柜的倚在门框上冷笑着,手捏结账的铜钱,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也许这情景他见得多了,多得足以麻木,对他而言,即使有人倒毙在他的门口,也如风吹落叶一般的平常,手里紧捏着的那两枚铜钱才是真的。
巴天石出道时间不长,跟着老戴走江湖,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心里说不出的压抑。戴大成走南闯北,自然所见所闻比他多出几倍不止,见巴天石神色忧戚,安慰道:“世间的人,就像沙子一样多,你见过有谁看重沙子?你又能救几个?”
巴天石低声道:“是啊,穷人是沙子,富人也是沙子,大侠也是沙子,我小时候每到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娘就说‘再忍忍,会有大侠来救我们的。’”
戴大成笑道:“大侠?做大侠很累的,整天为别人奔来忙去,还不如做保镖护院的舒服。你看看这些成名的侠客们,如今谁还在做锄强扶弱的事儿?都不过是在年轻时做几件出头露脸的大事求名,然后借着好名声再去给富人家看家护院,或开馆收徒,挣粮食铜钱好养活妻儿。一样的功夫本事,有名的大侠拿的酬劳就是比一般的镖师多,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这道理,俗话说名扬利自来,出名要趁早啊!像你这样在穷山僻壤做善事,谁看得见啊?谁能替你扬名?以后像救济俞家那种露脸的事要多干些,不用玩命,还容易出名,又能结下个依靠,以后混得不济了也能有个救急的所在。”
巴天石笑笑道:“我做善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报恩,小时候我被人贩子拐走,是一个没留名字的侠客将我救了回来。我娘生前信佛,说我这是受了前世的恩惠,要我多做善事,为来生积德。我娘还说,人死后要想升入极乐世界,要爬九百九十九个高台阶,生时多做一件善事,死后就能少爬一个台阶。”说着巴天石从怀中摸出小刀,在马鞍后面小心地刻上一道。戴大成看了一眼鞍后那累累刻痕问道:“多少了?”
巴天石笑道:“六十七了。”戴大成道:“这么多了?嗯,你在江湖上也应该小有名气了。我可以再点一件善事给你做。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又逢兵祸,怕是少不了借机劫道、谋财害命的恶徒,你杀掉他们几个,或者活捉拿到附近的县衙请功,既有银子拿,也能出名。”
巴天石闻言神色一动道:“好啊,除恶即是行善。哎,老戴你杀过人么?”戴大成一愣,支吾了两声道:“哦……当然杀过了,从前我给人家护镖的时候,经常是一路杀过来,走一趟镖就要换一口刀呢。”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方一声大喊,从道路两边的土堆后面跳出来十余人,冲上来拦住去路。只见领头一人高个独眼,穿一件丝绸长袍,右边袖子塞在腰带上,露出半条黝黑的臂膀,白布带子缠头,将右眼罩在里面;手里拎一把打磨得黑亮的大铡刀,重重往地上一戳,大声喊道:“嗨!此路是我开,此……那什么少废话,把钱、粮食、马都留下,就放过你们的狗命!”他身后十余人各持刀枪棍棒,一起鼓噪起来。
戴大成正色道:“好买卖来了,老规矩,我给你压阵,尽量要活的!”
巴天石催马上前两步,正待拔刀,却只见那领头汉子面色黑黄,胸口敞开处映现出皮肤下根根凸出的骨头。身后那些人也都是衣衫不整,穿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人将两件女人家的裙子穿在身上,腰上围一条,脖子上围一条,还是上红下绿两种颜色。这些人手中兵刃也是简单得可怜,除了领头汉子手中这把大铡刀像些样子之外,其他人手里多是些五股叉之类的农具,或者是厨下的剔骨刀。巴天石一愣,感觉这些人很可能并不是靠打劫吃饭的黑道,而是附近的平民,只不过是为饥寒所迫,实在无法活命,所以铤而走险,纠集在一起,互相壮胆上路来打劫,为的就是能多活几天,扛过这场饥荒。
巴天石放下握住刀柄的右手,冲领头人道:“我身上有银子,但是有很重要的事用,我可以分你们些干粮,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领头的汉子回头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恶狠狠道:“不成,一点儿干粮,够谁吃!我们要你的钱、你的干粮,我们还要吃马肉!你们这些有钱人吃香喝辣,我们这些穷人饿死都没人问一声,凭什么!今天,也要让你尝尝挨饿的滋味!”
此话一出,巴天石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果真是附近的饥民,根本没干过黑道的买卖,不懂打劫的伎俩。巴天石心头不由得一疼,满身的杀气霎时消散,再也提不起来。
巴天石想起方才在草房外乞讨的那两个孩子,一颗心再也硬不起来。当下道:“你们这已经是犯了王法,我劝你们及早回头。你们再等两天,朝廷必会有粮食救济你们,你们要是想以身试法,你们看!”巴天石左手拔刀出鞘,只见刀光一闪,路边一棵刚刚被剥光了树皮的小树当下被一刀两段,树干落地就砸在那领头汉子的脚边。
巴天石本意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吓走他们好赶路。谁知那领头汉子用独眼盯住他看了片刻忽然高呼道:“兄弟们!这家伙满嘴官话,肯定是个官府的人,都到了现在,他还在糊弄我们,说会有粮食来!大军催粮的告示都贴了好几张,朝廷的兵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富裕的粮食给我们?兄弟们上啊,拉他下来,吃了他!”
巴天石坐在马上彻底傻了,他没想到,这些饥民竟然连死都不怕。一群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怎样吓住他们呢?巴天石勒马后退几步,大声问道:“老戴,怎么办?”老戴急声道:“快回来,咱们绕路走!”
巴天石双刀出鞘,挽了一个日月双明的刀花,拨开了戳过来的两杆钢叉,又削断了一根杆棒,将众人逼退几步,借机拉动缰绳掉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俯身便走。那头领汉子一把摘下头巾扔在地上,睁开两眼骂道:“奶奶的,装了一天,没有一个怕的,追!”
巴、戴两人纵马在山道上跑了一顿饭的功夫,见后面没人追来,两人方才带住坐骑,让马儿喘口气歇歇。戴大成看着巴天石,笑问道:“怎么不出手。”巴天石道:“他们不过是饥寒难耐的老百姓而已,不是恶人。这世道上一个人要活下去不易。”
戴大成盯着巴天石看了半晌,看得他有点儿发毛:“你这人真有意思,咱俩搭伴两年了,有时候你好出名,多险多难的事情你都敢做;有时候你却心慈手软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像一个江湖人。”
巴天石愣愣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像一个江湖人?变成你现在这样么?”戴大成愣了一下,叹口气苦笑一声:“像我现在这样,我当年……唉,算了算了,赶路吧。”这样一来,就要绕一个大圈出山,戴大成计算了一下时间,摇头不止。
二
三天后,两人终于一身风尘地赶到了河西务。这里属于直隶,地处京南,陆路直通京师、水路连接运河与海河,交通便捷,市集繁华,也是著名的“人市”,京津人家的大户们、风月场所,都到这里来买人。
戴大成来过这里几次,自然熟悉。两人策马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席棚相连的市集,戴大成正色道:“兄弟,这次来是办正经事的,市集里面的事你管不完,也救不了谁,千万别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