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眉批(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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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眉批(全本)-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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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写了不少评论文章。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黄禹锡造假事件最初是由韩国的一家电视台(MBC)报道出来的。这家电视台采访了与黄禹锡合作的美国匹兹堡大学的有关机构,拿到了黄禹锡涉嫌学术造假的若干证据。可是,当这家电视台将自己的采访所得公之于众的时候,它得到的不是喝彩声,而是*声——从韩国政府到韩国民众一致声讨这家电视台,说它污蔑韩国的“民族英雄”黄禹锡。韩国民众上街*,支持黄禹锡,声讨MBC,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MBC不得不出面道歉。值得庆幸的是,不久,黄禹锡学术造假事件被证实了。MBC由此才逃过一劫。
  我的问题的是:韩国MBC报道的是真相,为什么还会惹得民众如此不满?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媒体报道了真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还要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作为学者,王小波、李银河研究同性恋问题无可厚非,而且同性恋人群和同性恋文化确实存在,为什么他们在当时也要遭受打压?这样的追问,一下子就涉及到了“信使”(从某种意义上讲,媒体也好,学者也罢,都是整个社会的信使)“报喜”还是“报忧”的问题。如果明确了“报喜得喜,报忧得忧”的原则,那无疑等于承认了自己是花剌子模国君王,而我们的社会就是花剌子模国的翻版。这会让所有的人沮丧。因为我们知道,那个花剌子模国已经被成吉思汗的大军灭掉了。我们要构建和谐社会,不想重蹈花剌子模国的后尘,所以,我们对“信使”的要求是:报真不报假。这一点,在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现在实践中。在实践中,“报喜不报忧”成了许多“信使”心照不宣的“秘笈”。在这一“秘笈”的指导下,很多揭露性报道胎死腹中,很多批评性文章难见天日。王小波、李银河发表关于同性恋研究论文的遭遇不过是“花喇子模信使问题”之一例,凡是有过媒体工作经验的人,或者是关注过新闻媒体的人,几乎都可以举出若干类似的例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信使待遇”问题(2)
为什么会这样?王小波先生在他的文章中没有回答。倒是胡适和雷震的一段谈话有助于我们解答这个问题——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1949年以后,蒋介石逃到台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台湾国民党提出了‘*’的口号,并以此为借口实行专制统治。为了加强对报刊的控制,国民党台湾当局除了做出“限证”、“限张”、“限印”的“报禁”规定外,还以触犯刑律为由对一些报刊和报人进行制裁。这期间最著名的就是《自由中国》案。《自由中国》创刊于1950年7月,最初的发行人是胡适(后来胡适退出),实际上由雷震主持。在雷震的主持下,《自由中国》发表了不少反对军队党化,反对成立“中国青年*救国团”和反对特务统治的社论,主张“建立自由*的社会”和“使整个*成为自由的中国”。因为这个刊物反映了一部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观点,所以在知识分子阶层有着较好的口碑。1960年初,雷震一方面准备另组*以对抗专制的国民党,另一方面又在《自由中国》上发表《*不是黑暗统治的护符》、《蒋总统如何向历史交代》等社论,指责国民党专权,反对蒋介石连任第三任总统。雷震的文章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忌恨,被扣上了“倡导反攻无望”、“为*作*宣传”等罪名,雷震本人也于1960年9月被抓起来关了十年。
  李敖先生讲,在被抓以前,雷震就跟胡适有过一段谈话。雷震讲:胡先生,我们回不去大陆了,这不是真的吗?为什么讲了真话,别人还误会我们?怎么会发生这个现象呢?难道不许我们讲真话吗?
  胡适就说:你们办的杂志讲了真话,这没有错;台湾这批人回不去大陆了,这也是事实。可是你不要忘记,想回大陆是很多人的一个梦。由于你雷震,由于你办的《自由中国》杂志,你把这个梦给摧毁了。因为你摧毁了别人的梦,所以他们就要把你抓起来。
  胡适不愧为思想大师,话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因为你摧毁了别人的梦,所以他们就要把你抓起来。”“花喇子模信使问题”至此应该有个合适的解释了。因为你MBC摧毁了韩国人让黄禹锡这个“民族英雄”拿诺贝尔奖的梦想,所以,一些韩国民众就要声讨你MBC;因为你雷震摧毁了蒋介石“*”的梦想,所以蒋介石就要把你雷震给关起来;因为王小波、李银河摧毁了有些人认为的“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同性恋人群”的梦想(教条),所以,这些人就要打压你王小波、李银河。
  对专制暴君和愚昧民众(专制暴君和愚昧民众天生就是好搭档)来说,他们根本上都是不讲道理的家伙,他们信奉的只有慈禧太后的那句话:“谁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就叫谁一辈子不痛快!”你“信使”报的信打碎了我的美梦,让我不痛快了,那你就要倒霉!——至于你报的到底是真还是假,那是无暇顾及的。在这种情况下,“信使”们采用“报喜不报忧”的做法显然最符合市场经济的经营理念——风险极小而收益极大。我报的是“喜”,如果它恰好又是真的,那于公于私都是美事,好处自然是大大的;我报的是“喜”,如果被识破它是假的,那也还可以用“出发点是好的”的来搪塞,怎么说也不会被喂老虎。可是,如果你奉行的是报“真”原则,一旦赶上一个坏消息,那你就随时都会“摧毁别人的梦”,都会被“抓起来”,甚至还要被喂老虎。

“信使待遇”问题(3)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呼吁:要加强舆论监督。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是,舆论监督问题说到底还要面临一个“信使待遇”的问题。我敢说,只有“信使”们不再有“被喂老虎”的危险,舆论监督的作用才能最充分地发挥出来;只有“信使”们拥有了“免于恐惧的自由”,我们的社会才能实现真正的和谐。
  “尤金娜现象”
  尤金娜(1899——1970)是20世纪最杰出的钢琴家之一,曾被誉为“苏联钢琴学派中的古尔德”。除了在音乐领域有天才的造诣外,尤金娜还有一副铮铮傲骨,在风雨如晦的专制气氛下,她勇敢地站出来,在一次音乐会上朗诵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不仅如此,她还敢于冒着杀头的危险致函斯大林,批评后者的*做法。斯大林当然不喜欢被别人批判,但是他却没有对尤金娜“动手”,或许是因为他的良心发现,或许是因为他太喜欢尤金娜演奏的钢琴曲了。
  著名的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在他口述的《见证》一书中回忆了尤金娜写信批评斯大林一事。斯大林偶尔在广播里听到了尤金娜演奏的莫扎特《第二十三钢琴协奏曲》,很喜欢,于是打电话到电台索要。但是电台并没有这首乐曲的唱片,他们不过是实况转播了一场音乐会而已。可是他们不敢向斯大林说出真实情况,于是只得连夜召集尤金娜和乐队为斯大林“特别录制”。当时,除尤金娜之外的人都被吓坏了,指挥根本无法工作,连换了三位指挥才把这张唱片录完。不久,尤金娜收到了一个装有两万卢布的袋子。有人告诉她,这是在斯大林的明确指示下送来的酬金。尤金娜不但不对斯大林的赏识表示感激,而且还写信把斯大林给臭骂了一顿。她在信中说:“我将日夜为你祈祷,求主原谅你在人民和祖国面前犯下的大罪。”据说,等斯大林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有关部门把逮捕尤金娜的命令都拟好了,只要斯大林“稍微皱一下眉头”,他们就能叫尤金娜“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斯大林一言不发,默默地把信放在一边……尤金娜什么事也没有。”更有趣的是,当后来斯大林被发现已经死在他的别墅里的时候,唱片机上放着的正是尤金娜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
  在当时的苏联,尤金娜能有如此表现,显然是非常令人敬佩的。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肖斯塔科维奇和尤金娜都是不满斯大林的音乐家,按说这两个人应该“臭味相投”才对。可是,在《见证》一书中,肖斯塔科维奇又表达了他对尤金娜的种种不满:“我为尤金娜感到难过。她是个出色的音乐家,但我们从来没有成为亲密的朋友,因为不可能。”不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尤金娜的理想主义色彩或者说是宗教色彩太浓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尤金娜便是如此,她执着于自己的信仰,她的善良、正派、勇敢和虔诚都锋芒毕露,这就使得她与世俗社会有相当的距离。甚至在肖斯塔科维奇看来,尤金娜的种种做法也“未免乖张”:“只要受一点点的刺激,尤金娜就会跪下来或者吻人的手……我也不喜欢她的衣着,像道袍。”“尤金娜总是对我说:‘你离上帝很远。你一定要靠近上帝。’”用中国的俗话说,就是尤金娜太清高了,她不仅要自己有坚定的信仰和良好的道德操守,而且还有意无意地以己度人,用同样的“高标准、严要求”来规范周围的人。这显然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从本质上讲,道德也好,理想也罢,都应该是内敛的,而非张扬的,更非扩张的。它们是用来自律的,而不是他律的。过于扩张的道德理想总是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因为理想都是完美的,而现实则总是有缺憾的,道德总是纯洁的,而生活却充满了杂质。所以,像尤金娜一样的道德理想主义者的人生总是充满了悲剧色彩,既然他们不愿或不肯忍受庸俗的现实生活,那么,世俗社会也就看不惯他们的清高、道统或者狂狷,认为他们“脱离现实”。
  作为具体的人,过于清高、脱离现实自然是不好的。但是,在特定的时期,不肯妥协、甚至是以清高至“乖张”的方式来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则恰恰是一种勇敢的行为。中国历史上也有一大批这样的人。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显然是“狂狷之士”,而明朝的东林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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