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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第十二章(2)
到了民国,天津卫的脚行仍然是在青帮手里捏着的。譬如控制着日租界码头命门的中局脚行,就是“悟”子辈的青帮头头袁文会当老大。法租界紫竹林脚行的老大是青帮的“三霸天”、小刘庄脚行的老大张凤楼都是青帮的显赫人物。天津卫各个码头每天都有十来条船装货卸货,货主若不拜青帮作“门神”,那你的货就甭想顺顺当当的装卸。一定是丢的丢、砸的砸。所以货主到了天津卫码头上,无一例外的要向青帮交保护费的,就这保护费一年到头就是一大笔银子,谁看了不眼馋呀?所以,青帮内为争码头,抢脚行的事儿总是免不了的,白刀子子进,红刀子出的大拼杀也时有发生。陆雄飞所在大连码头脚行老大是个姓杨的青帮头头,因为与帮里的仇家有过节儿,他的仇家就串通英租界的工部局,又说服了陆雄飞作内应,设了个套儿,把那个姓杨的弄进工部局打成了残废,然后陆雄飞再扮好人把姓杨的救出来。到后来,大连码头脚行的头头虽然还挂着姓杨的名牌儿,实际上主事的已经是陆雄飞了。
陆雄飞在家里时,碍着掌柜的面子,说话办事总还有个商量。在码头上,他可就是说一不二的霸王,给哪个苦力派活儿,给多少工钱,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到了节骨眼上,他还有刑罚生杀的权利。
那天上午,我和怀玉走进了码头时,见他正斜靠在凉棚下面的竹椅上,一手扇着扇子,一手端壶喝茶,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瞟一眼码头上来来回回搬运的苦力,他那个干儿子“臭咧咕”当监工,站在跳板跟前冲着苦力们喝三吆四的,特别的凶。
陆雄飞见了我俩,有些意外,起身问:“嗬!这是哪阵风呀?把二姨给吹来了。”
怀玉说:“到这儿画画不行么?”
趁怀玉跟陆雄飞斗嘴的功夫,我趁机打量那些扛货的苦力,看那个叫郭大器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在这里边。果然,郭大器还真的在这儿,只见他光着脊梁,一块灰不拉几的布巾蒙在头上,肩膀上扛着沉甸甸的箱子,嘴里紧咬着竹坯子做的货签,从一条日本船上走下来。他胸前后背都沾着湿津津的汗水,黑红黑红的有光,他下边的粗布裤子也早叫汗汤子浸湿了大半条了。
我叫过怀玉,指着郭大器说:“妹子,你不是要找个人当模特儿画画吗,那个人就挺合适的。”
怀玉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走到跳板跟前打量。
“臭咧咕”见是陆雄飞的小姨子,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
对这家伙,除了陆雄飞,我们全家人都烦他,怀玉没搭理他。
郭大器把箱子卸在了码头上之后,才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瞅见了我,一楞,又瞅见怀玉也在,便更是一楞,因为他在利顺德饭店是见过怀玉的。不过,立马他又像嘛事儿没有似的走上了跳板。
怀玉对陆雄飞说:“姐夫,用你个人,我画写生行吗?”
陆雄飞歪着头坏笑:“画我不就得了,我就喜欢叫人家仔细的瞅,仔细的画。”
怀玉挖苦道:“你呀,上不了画的。”
陆雄飞一腔的坏音儿:“为什么呀?我不少鼻子不少眼,浑身上下嘛也不缺。”
怀玉也不客气:“我要画的是干活的劳动者,就像他们那样的,身上都是健壮的美,你那身浮囊肉,有什么可画的。”
陆雄飞笑的更发邪:“二姨怎么知道我身上是什么肉呀?”
怀玉拧起眉毛:“你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拉倒!少说这不正经的!德宝,我们走!”
怀玉一变脸儿,陆雄飞立刻就软了下来:“德宝,你看,咱们二姨也太不识逗了,得!你要画谁就画谁,行了吧?”
怀玉说:“这还差不多。”
她指了指又扛着箱子走下跳板的郭大器说:“就他吧。”
陆雄飞冲“臭咧咕”喊:“兄弟,把那个苦力叫过来。”
“臭咧咕”冲郭大器叫:“你,过来,我大哥叫你。”
郭大器不言声,走了过来。
陆雄飞冲他说:“小子,你今天走好运,我们家二姨看上你了,从现在起,你就听她的调遣,工钱嘛,我照给。”
怀玉有意找了个离陆雄飞远的地方,让郭大器坐在栓船的铁桩子上,她装着给郭大器画像,就聊上了。
怀玉:“我原来对咱们中国人挺悲观的,觉得没嘛希望了。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烧杀抢掠,从政府到百姓,都是逆来顺受,不愤怒,更不敢反抗。是您叫我亲眼看见了中国人也敢把枪口对着日本人的脑门上;让我亲眼也看见了日本人在中国人面前那个狗熊样儿。从那儿起,我就看到了希望,身体里好像注入了新的能量。如果所有的中国人都跟您似的,人家还敢欺负咱们吗?咱们中国这只沉睡的狮子还会任人宰割吗?!”
怀玉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我这才看出来,掌柜的想拿玉器玩艺儿栓住她的心,占住她的脑子,实在是白费了心思。
看得出来,郭大器被怀玉一番话说动了情,他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嗓子眼塞住了,眼里拱出了泪花,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两只巴掌紧紧的抓着裤子,突然又起身在地上来回的走动,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怀玉正要问下去,见陆雄飞晃悠晃悠的走过来,便住了口,在纸上给郭大器画脸庞儿……
《玉碎》第十二章(3)
我和怀玉跟郭大器第二次见面是在英租界的一个花园里,那次郭大器穿着西服,特别的精神,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码头上干苦力。就在那一次,他把他一家人被小野害死的事都告诉了我们。
怀玉听着,看着,满眼都是泪,安慰郭大器说:“郭大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小野那些日本鬼子早早晚晚没好下场的,您千万千万别再冒险拼命去了,你这条命值钱着呢,哪能只杀一个小野就够本了?”
我也劝了郭大器:“就是,小野两次都差点死在您的手里,他气的是七窍生烟呀,正想着法儿抓你呢,你可千万千万留神呀,万一落在他的手上,他能把你活剥了!”
郭大器一笑,说:“我宁可报了仇死了,也不愿意就这么窝屈死!只要杀了小野,我死而无憾!到了九泉之下,跟我爹我娘也就有个交待了。”
怀玉听着郭大器说话,眼里冒出光来,脸上现出崇敬的神情。
慢慢的我就觉出了,在怀玉和郭大器跟前,自己是个多余的角儿,而且怀玉也不大愿意我总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聊天,见她瞅郭大器的那眼神儿越来越亲热,我心里就有些发酸,也有些嘀咕,难道怀玉喜欢上郭大器了?难道她不知道这天底下只有我德宝是最喜欢她的男人?再仔细瞅郭大器的眼神,倒是没有动心动情的意思,看得出他只惦着一件事儿――报仇!怀玉大概也是敬佩郭大器的为人,才特别的亲热,不会是真正喜欢上郭大器吧?琢磨到这儿,自己就有点脸红,这才到哪儿了,我这就吃上醋了?要是让怀玉和郭大器知道了,还不笑话咱脏心烂肺?这样一想,我心里就踏实了下来。
《玉碎》第十三章(1)
那一年立了秋,天还着实又热了一阵子,处暑过了,风才凉快了起来,身上即使出汗也不那样粘了。天气凉快了,但是“恒雅斋”的生意还照样的红火。经惠灵顿先生的说合,一个美国老板从掌柜的手里买走了一直压在库房里的几件玉器,收回了一万多块现大洋。掌柜的特别的高兴,就念叨起要请老太太再去看一场戏,上次在广东会馆因为撞见了小野,老太太连戏也没看踏实,掌柜的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老太太。
听儿子说起看戏的事儿,老太太说还是想听薛艳卿的戏,掌柜的可犯了难,那薛艳卿是叫张必包养在张家公馆里边的,张必让她唱戏她才唱,总不能请人家专门给老太太唱一场呀。再则,张必那一伙子都是甘愿给日本人当狗腿子的主儿,掌柜的打心眼里就腻歪他们,他们就是再张罗听戏的事,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了。掌柜的正犯愁怎么跟老太太解释呢,嘿!你说巧不巧,薛艳卿冷不叮的就进了我们家的门。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快睡了,薛艳卿敲开了门,慌慌张张的跑进了门,她手里还拎着个挺沉的箱子。掌柜的一看就知道她出了事儿,忙将她请到厅里坐下,问:“薛小姐,您这是?”
薛艳卿眼圈顿时就红了,说:“赵老板,我是从张家公馆跑出来的……”
掌柜的问:“为什么呀?”
见她浑身发抖,掌柜的叫我赶紧倒杯热水,给她喝下去。又示意我们几个都退出客厅去。
原来,自打在广东会馆唱了戏,张必那老小子觉得小野挺喜欢薛艳卿,就常接小野到张家公馆喝王八汤,说是给他压惊补身子,还叫薛艳卿好生伺候小野。小野自然明白张必的用意,就在薛艳卿身上这捏一把,那摸一下的,薛艳卿也只能强忍着,周旋着。谁料到,头天晚上,张必跟薛艳卿说,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小野喜欢你,换个别人我是不答应的,可是日本人是朋友,日后干大事东山再起还得靠他们撑着,你就好好陪陪小野去吧。薛艳卿不愿意,张必张嘴就骂,又抡起巴掌打,说是臭婊子装洋蒜。他实在是受不了那个辱,就拎着自己的东西偷偷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