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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的那道不准动衡雅斋的命令,对于掌柜的,就好象一个掉到汪洋大海里的人突然抓住个救生圈,除了紧紧抓着之外,决没有松手的道理。比起全家人性命和仓库里面那些玉器古董来,老太太的丧事就不能不将就着操办了。最后,掌柜的打定了主意,说服哥哥和嫂子,老太太的丧事暂不出殡,先在家里祭拜后,就入土为安,待天津形势稳当下来,再到大悲院给老太太搞一个隆重的超度法事。可好说歹说赵如璋两口子都咬定原来的主意,说到激火处,赵如璋还指责掌柜的不愿意把丧事儿办得气派排场,就是怕破费银子,白顶了个孝子的名声。接着赵如璋两口子又串通了老太太所有的娘家亲戚找上门来,逼着掌柜的要按照天津卫最排场、最气派的规格办老太太的丧事儿。那两天,赵如璋一家和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就赖在我们家里,吃喝全得管。这帮子人一会儿哭老太太,一会儿跟掌柜的和陆雄飞死磨硬缠。只要掌柜的和陆雄飞一张嘴说话,几十口子就一齐还嘴,咬定掌柜的是舍不得花钱办丧事儿。掌柜的根本就没有还嘴的余地,就连从来就是大着嘴吧,粗着嗓门说话的陆雄飞也纠缠不过那些老娘们和老头子。当掌柜的和陆雄飞扯着嗓子讲道理时,那帮人却又趴到棺材跟前哭嚎起来,一时间把我们家搅活得乌七八糟、昏天黑地。在天津卫,这叫“闹丧”。
偏偏这功夫,几位同业商会的老板们到家里来吊丧,万昌的胡老板也跟着进了门儿。这闹丧的场面叫他瞧着个正着,再见掌柜的那付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心里可是开心的不得了,便说:“赵老板,全天津卫的人都知道您是个大孝子,老太太的丧事儿想必一定要办得气派、排场。再说了,您平日里可是最爱国的,捐款您捐得最多嘛。眼下老太太不幸死日本人的手里,真可谓国仇家恨呀。就冲这,您还真得办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出殡。等出殡那天,我们都来给送老太太。不然的话,日本人还真因为咱们天津卫的老爷们儿都是窝囊废呢……”
《玉碎》第二十八章(2)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自然就点头符合,闹丧的人越发的闹得利害。放出话来,要不是最气派、最排场的办丧事儿,就不准挪动老太太的棺材。就这样,活活把掌柜的逼到了墙角里,虽说阴历十月天已经凉了,可再僵持下去,死人放在家里时间长了也得放臭了呀。最后掌柜的作主,答应搞六十四抬、最气派、最排场的大出殡。并且选定阴历十月十五号为出殡的日子,闹丧的人才一个个地散去。
陆雄飞见掌柜的拍了板儿,就急了,冲掌柜的冒火:“老爷子,您可掂量好了,这大出殡万一整出景儿来,得罪日本人,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呀!”
掌柜的说:“事已经赶到这儿了,不那样办是不行了,等出殡那天,叮嘱好家里人和亲戚朋友,只哭丧,别的啥也不提……
陆雄飞说:“亲戚朋友还好说,那些顾来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万一弄出点邪事儿来怎么办呀?”
掌柜的说:“哎,无非是再多花些钱,买住他们的嘴巴呗……雄飞,你就别再叫我为难了……”
见说不通掌柜的,陆雄飞跺脚离开家门去了英租界,还撂下句话说:“家里事儿再也不管了,到出殡那天回来给老太太磕头就是了。”掌柜的喊他也没喊住。
就这样,给老太太出大殡的事儿就忙活开了。掌柜的花双倍的价钱请来天津卫最有能耐的茶房范师傅操持搭灵棚、雇佣召集抬灵、出殡的人马等一干事务。在天津卫,那些靠帮人家忙活各种事务发财的主儿统统都叫茶房,尊称叫茶房师傅。什么饭店茶房、饭馆茶房、戏院茶房等等,专管娶媳妇和丧事儿的叫吃红白饭茶房。在伺候喜事儿时,他们一律穿兰大褂,伺候丧事儿时一律穿白大褂。这些主儿都有一帮子常年帮衬的手下,平日里不见面,有了生意,一声招呼,立刻就凑到一起。统统听从茶房师傅的分配调遣,只要发下话去,不管有多少罗嗦事儿,都会利利索索办理妥当。可是老太太的丧事儿却没那么顺当了,因为便衣队闹事儿刚刚过去,枪炮声儿犹在耳边,天津卫人心惶惶,城里干活儿的人手许多都怕招惹麻烦不敢上街。平日里从四边乡下到城里混饭吃的农民也大都躲回老家了。这一来,出大殡的人手找起来就格外的难。打幡哭丧的人马都凑不齐整,更别说六十四抬一百二十八个的专门人手了。茶房师傅找掌柜的来叫苦,说这兵荒马乱的,找不到人手,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建议学租界洋人出殡,改用用汽车作灵车,虽然没有六十四抬讲究,可也不失体面。掌柜的叫茶房师傅亲自给赵如璋和老太太娘家亲戚们说明白,众人争论商议了一番,见确实找不到人手,也只得同意将就汽车作灵车,其他的人手也只能多花银子尽力搜罗。
三五天的功夫,老太太丧事全准备妥当了,虽然跟日租界挨边的这一带地方还是有些紧张,可是凭着掌柜的平日里积下的人缘儿和衡雅斋的名气,来吊丧的宾客仍然来了不少。金团长带着一帮子东北军的军官给老太太鞠了躬后,还没走出灵棚就破口大骂起日本人。金团长对掌柜的的说:“赵老板,我们是叫日本人端了老窝儿,您是叫日本人杀了老娘,咱们都是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啊!您等着,总有一天,我们这些当兵的给你报仇!听说还要上街出殡是不是?好!就是要叫所有的人都知道,日本人是杀咱们中国人的侩子手!”掌柜的记住陆雄飞说的话,只是拱手称谢,绝不多说一句话。
惠灵顿也专门从英租界赶来吊丧,穿着黑礼服,捧着白色的鲜花放在老太太的棺材前。亲戚们见掌柜的体面的朋友如此之多,而且还有洋人来吊丧,惊讶里透出羡慕。这让掌柜的煞是得意。
在说些表示非常同情之类的安慰的话之后,惠灵顿就冲起掌柜的说:“赵老板,有一句中国话说得很形象,疾风知劲草,您就是那个劲草啊!”
掌柜的趁守灵的功夫,又特意把怀玉找到老太太的棺材跟前叮嘱了一番,还把便衣队没有砸抢衡雅斋的原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怀玉。见怀玉瞧着棺材不言语,掌柜的心里就嘀咕了,说:“孩子,你记住了,明天是给你奶奶出殡,可不是抗日游行,你就算是有一千条理由,一万条理由,明天也不准招惹日本人。这会儿当着你奶奶的面儿,你给我一个保证,你要是不愿意,干脆明天就不要送你奶奶!”
怀玉终于点头说:“爸,我听您的……可是咱们家这是怎么了?奶奶死在日本人手里,可我大姐夫把人马借给了便衣队去当炮灰,洗玉的老公干脆就当了汉奸。我在外边虚名顶着个学生会主席的名声,可实际上我心里臊得慌,抬不起头来呀。”
掌柜的长叹一声说:“老话说,只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爸过去总以为,别人家的事管不了,自家的人还能管得住?可是眼边前出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明摆着由不得自己。毕竟女婿还是外姓人,管不了的我也没法子了,你大姐夫还算是知道个好歹,洗玉那个就提不得了,早晚你妹子要受他的牵连……哎,远的先顾不上了,先把眼下这一关熬过去再说吧……”
怀玉说:“爸,我再问您一句,您以往跟我说,人家把刀搁在脖子上,只要不割出血来就能忍着……可是今天奶奶的命都没了,咱们还要怎么忍?都到了这般地步了,您说的那个温和润还管用么?”
《玉碎》第二十八章(3)
掌柜的被问呆了,他怔怔看着怀玉,半天没吭出声来,最后悲苦地摇头:“爸也说不清楚了……忍不忍的,反正这一大家子人还得活,仓库里的玉器古董怎么也得保住啊。到了这份上,就多想想老祖宗那句话吧,门牙打碎了吞到肚子里,胳膊打断了掖进袖子里,君子报仇等十年啊……”
说到这里,掌柜的悲哀从心底拱出来,“扑通”跪在棺材前,哭诉起来:“娘啊,当儿子的窝囊啊,你死得这么惨,我却不能给您报仇雪恨啊!儿子窝囊啊……”哭诉着,他一个劲地冲棺材磕头,把脑门儿的血都磕出来了。本来还想跟爸爸理论的怀玉赶紧将掌柜的搀扶起来。
叠玉和我也都赶过来说安慰的话。总算是让他安稳了下来。
那一晚上全家人都是几乎没合眼,转天阴历十月十五,天刚刚蒙蒙亮,全家人就已经梳洗过了,赵如璋一家人也早早地到了。我们身穿的一律都是粗白布做的孝服。我们这些孙辈的,白鞋上坠上一对红绒球儿。在叠玉怀里的小开岁也穿上孝服,他是重孙辈的,小鞋上就坠着两对红球儿。
穿着白大褂的茶房师傅来跟掌柜的说对不起,原定好了二百个打执事、哭丧的小工只到了八十多个,就是因为时局不稳,人心惶惶,都怕出来招惹是非,答应来的临时又变了卦。掌柜的叫茶房师傅向赵如璋和老太太娘家人一一解释清楚,到了这时分,众人也无话可说,只能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