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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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阙-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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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嫁走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觪倒是会找我玩,可等我能说话以后,他又进了泮宫上学,很少来了。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和内眷,毕竟隔层纸,亲厚不来。
  可能是我太懂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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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宫是宗庙所在,供奉着禹和姒氏其他祖先的神主,同时,它也是宗族子弟的习礼之所。
  这里除了娡以外还有另一个女孩,她端坐在娡身后,一同受教。
  见到母亲,两个女孩和教习世妇纷纷下拜行礼,母亲微笑说了声免,让我与她们见礼。
  各人分席坐下后,母亲和蔼地向世妇询问学礼的进展,世妇一一作答。母亲点头,转向娡,让随侍拿来书简,抽问里面的内容。
  娡的的样子似乎紧张,她一向是很怕母亲的。
  我坐在侧面,看到她挺得僵硬的背和广袖下绞在一起的手指。 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她渐渐有些吃力了。有一段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支支吾吾地答不下去。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难堪地坐在那里,愈加奋力地绞着手指。
  气氛很尴尬,世妇们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我也担心地看着娡。
  母亲却依然神态自若,她看向娡身后的的女孩,说:“蓁可记得?”
  蓁望望娡,怯怯地答道:“记得。”
  “哦?”母亲道:“那你说。”
  蓁想了会,缓缓地接着娡答了上来。
  她的声音很甜美,虽然还带些稚嫩,却相当悦耳,我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母亲唇角微微扬起,垂目听她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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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公宫,我问母亲:“蓁是谁?”
  母亲笑笑,说:“蓁乃宗女,此次联姻,须一娣随嫁,便是她。”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就像娡的母亲一样,当媵妾随嫁。”简直是蓄意制造夫妻不睦。
  母亲失笑道:“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媵妾!”
  我不以为然:“我就是知道,都是嫁一个送一个,叫法不同,做的事却是一样!”
  见母亲神色莫辨地看着我,我心里大骂自己,你才七岁!要低调!低调!想被人看成怪物吗?!
  我忙对母亲灿烂一笑,满脸天真地说:“一个人过去何其寂寞,有故人陪伴就不会想家了!”
  母亲叹了口气,说:“孺子……”,爱怜地摸摸我的脑袋,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娡懦弱寡言,蓁却坚强,日后必不甘居于人下,倘其忠心护主,娡尚可无忧,若不然……”母亲笑笑,没接着说下去。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想起了晏。
  晏三年前嫁给了周天子四子,卿大夫姬杬,还同时媵去了一个异母姐姐姌。
  她深得母亲真传,去看她的人回来都说上卿夫人手段了得,家中虽内眷家臣众多,诸事繁杂,上上下下却无不敬服。
  而提到姌的时候,却是草草带过,只道万事皆安。我猜她日子一定不如意。
  想到这里我惆怅无比,几年以后我是不是也要这样?
  我抱住母亲说:“母亲,姮将来哪也不嫁,陪你可好?”
  母亲却当我是小孩撒娇,笑道:“好!”
  我也笑了。

  凤形佩

  这位母亲待我是很好的,和我前世的妈一样好。所不同的是妈太忙,她对我的好大部分体现在物质上,而母亲却能守在我身旁照顾我。
  当年,我四岁了还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宫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智障,表面上仍恭恭敬敬,背地里的流言却不少。那些庶夫人妾侍看到我的时候毫不掩饰眼里的嘲笑,她们的孩子也从不来找我玩。在旁人看来,那场隆重的名子礼就像是个讽刺,而父亲望向我的目光里也染上了疑惑和忧虑。
  母亲却从没因此厌弃过我,她依然温柔待我,耐心教我说话,细细过问我的饮食起居。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会说话以后,在母亲生辰那天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手舞足蹈地对她唱《小燕子》。母亲眼睛突然就红了,在我唱完以后抱着我哭了起来。
  事后,母亲问我这歌是谁教的。我心里头大汗,总不能说是我自己作的吧。就说是觪带我出宫玩的时候听民间小童唱的。
  然后,绝无仅有的,觪因为带我溜出宫而得到了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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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多月以后,娡和蓁终于出嫁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鸾车和送嫁队伍出了廓,渐行渐远。
  已经是秋天了,正值夏历九月,宫苑和城外的树林已经开始渐渐的染上金黄。这个时代的中原比后世要温暖,但风吹在身上,我仍然感觉到丝丝的寒气。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我头上,我回头,一张俊俏的脸笑吟吟地看着我,是觪。
  觪个头拔高不少,已然是个小少年了,吉服穿在身上为仍显稚气的他平添了几分沉稳,而黑黑的双瞳也带上了些贵族的深沉。他对我笑道:“姮,她们走远了,城墙上风大,我送你回宫吧。”
  我对他笑笑,点点头,由他牵着我的手走下城墙。
  觪的手比我的大多了,我的手被他握着,依稀可以感觉到他练习骑射磨出的薄茧。我抬头看他,阳光在他的黑发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勾勒出脸部流畅的轮廓。他发现了,侧头对我莞尔一笑。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这家伙再过几年不知要拐跑多少女孩的心。
  御人早已备好了车在城墙下等候,觪踏上乘石先上车,寺人扶我随后登上,觪拉我在他旁边坐下。御人驾车慢慢地向宫内走去,寺人们在车后跟着。车轮压在沙石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觪突然说:“姮八岁了吧?”
  我点头:“上月刚满八岁。”
  他低头看着我腰上一块精致小巧的凤形羊脂玉佩,笑道:“这玉佩可是你生辰时母亲赐的?”
  我笑着仰头对他说:“是啊,阿兄你上月随君父去王畿,我都没跟你要礼物。”
  觪说:“阿妹想要为兄送什么?”
  我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就说:“阿兄且记着,姮想到了自会向阿兄讨要。”
  觪笑着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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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宫门的时候,车驾慢了下来,在我们前面有另一辆车正要进门。
  那是庶夫人陈妫的翟车,她的女儿姝也在。
  陈妫娇艳,十几年来宠眷不衰在杞宫是人所共知的,更育有一子樵和一女姝。
  她是陈国宗女,陈与杞交好,母亲嫁过来的时候,陈国就把陈妫媵来。诸侯国之间的利益盘根错杂,姻亲便是其中一项。诸侯向一国聘取的同时,不但女方的国家会送媵,与他相善的国家也会送媵,在这里,婚姻被作为一种平衡手段发挥得淋漓尽致。
  陈妫与母亲不对付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见面的时候倒是礼数周到,其乐融融,背地里却波涛暗涌。别的我不清楚,母亲私下里一提起她,脸上便是深深地厌恶之色;陈妫见到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在宫里一般遇到她我都绕着走。
  不过迄今为止,两人算是一比一平。嫡夫人的位子母亲稳稳坐着,陈妫见到母亲再不乐意也要下拜行礼;父亲陈妫也牢牢霸着,母亲地位再高也留不住父亲的脚步。如果硬是要品评两人的输赢,就要看权势与爱情孰重孰轻——权势自然是重要的,它是这座宫殿存在的基础;爱情嘛……我很怀疑她们与父亲有爱情吗?
  樵比觪大九岁,是父亲第四子。陈妫当年对他寄予厚望,教育得相当严厉。或许严厉过头了,樵的性子被教养得一板一眼,做事行规蹈矩,才智上却平庸无奇,不被父亲看好。
  不过他人却是不错的,每次见到他,他都会温和地微笑打招呼,完全没有小心眼。
  姝却和樵不一样,姝是个很有计较的女孩。
  她只比我大一岁,今年也就九岁,小小年纪却八面玲珑。陈妫很喜欢她,到哪都带着她,我和母亲的贴心跟她们比起来充其量是友好罢了。
  姝继承了她母亲的艳丽和功力,撒娇的功夫施展得如行云流水般收放自如。母亲宫里的世妇曾笑着说见过君主姮的容貌,杞宫里如许多年轻女子的长相都不经一提了,只有那君主姝可勉强算个第二。母亲却轻蔑地说,姮的品貌,那是天上仙娥才能比的,姝一个庶室所出女子,将来也不定是要媵给哪个小国,如何与吾女相提并论。世妇唯唯连声。我知道后不禁失笑,母亲就像现代社会的家长一样,是张成绩单就拿出来跟别家攀比,只是不知道这话传到那边又要引来多少怨恨。
  我腰上的凤形羊脂玉佩原是西北鬼方的珍宝,由一方绝世美玉雕成。据说那美玉被剖成两半,一半雕成龙形,一半雕成凤形。商王与鬼方交战得胜,从鬼方掠来大批美玉,其中就有这对羊脂玉佩。周武王灭了商,玉佩就进了大周国库,封杞的时候,凤形玉佩作为赏赐到了父亲手里。
  几个月前,姝在父亲处看到这块玉佩,开口讨要。父亲说胡闹,这是天子赏赐,怎能随便给你。姝不依,施展浑身解数撒娇,陈妫也在一旁帮腔。父亲平日处事冷静,却也渐渐招架不住,就在他快要答应的时候,母亲出现了,她了解后,冷笑道;“天子赏赐自然不可轻易与人,姝想要玉佩就挑件别样的给她。想来姮过几个月也八岁了,又是嫡女,妾欲往库中寻些物件赐与她,特来问与国君意下何如?”父亲一听,想想,说既如此,夫人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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