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是什么性感美女,我只是恐龙,而且很大隻。」她说。
其实我并没有很惊讶,因为在BBS上这样的人很多。
而且赖德仁也曾经告诉我,他听说sexbeauty是恐龙。
果然sexbeauty接着说,因为寂寞、因为想吸引异性跟她聊天,
所以才取了「性感美女」这种暱称。
后来有人知道她的外貌不好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没有人理她。
在BBS上看到她却不躲开她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也只有我,从不戳破她明明没男朋友却假装有很多男朋友的谎言。
『可是我以前也常丢了水球就跑。』我说。
「那不一样,你只是白目。如果你想躲开我,你可以封锁我的ID,
或是乾脆完全不理我。但你都没有这么做。」
她说的没错,以前我常常在等待6号美女的过程中遇见sexbeauty,
但即使百般无奈、即使不耐烦,我还是会回她水球。
我可以完全不理她啊,为什么我没这么做?
「给个建议吧。」
『什么建议?』
「一隻超过30岁的恐龙,被裁员了,找不到新工作,又没有人理她。
你认为她应该怎么办?」
『去看海吧。』我说。
「嗯。我很幸运在这裡看到了。」
『在这裡?』
「因为你就是海呀。」
『什么?』
「你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很有包容力,就像海一样,不管清水或浑水
都会接受。所以你并没有拒绝我这隻恐龙呀。」
『我真的像海吗?』
「嗯。而且是白目的海。」
虽然很荣幸,但我还是不能认同我像海这种说法。
我只知道我很想做一件事。
我想去看海。
隔天下午四点半,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雨声。
冬天的雨,光用听的就觉得冷。但我还是想去看海。
我穿上雨衣骑车到黄金海岸,下了车,站在堤防上,眺望着海。
海确实承受了很巨大的能量,但我相信海会越来越大。
因为气候暖化,海平面上升。
只要我保持一颗温暖的心,那么心裡面的海,也会变大吧?
我走进沙滩,朝海的方向走,因为我想离海更近。
我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便把雨衣脱掉。
仰起头、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放任雨水淋湿全身。
我已经乾涸很久了,我需要很多很多水分。
只有水分,才能让池塘变成大海。
6号美女,妳知道吗?
现在我感觉身上满满的都是水分。
雨过天青后,妳会变成彩虹;
而我,或许有机会成为大海。
情人节过后一个月,刚好是三月份第二个礼拜六。
这天晚上要睡觉前,突然想起现在是风铃花的花季啊,
而且搞不好已接近尾声。
上次看到风铃花盛开是刚退伍的时候,算了算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这实在太可怕了。
果然到了一定年纪若去计算到底是几年前的往事,是件残忍的事。
决定了,明天去看看风铃花吧。
但我在半夜裡突然被手机的响声吵醒。
啊?生产线出状况了吗?
定了定神,才想起我早已离开南科和竹科,不禁苦笑了一下。
来电显示「赖德仁」,这么晚了搞屁啊。
『喂!』我火气很大。
「你睡了吗?」赖德仁问。
『你说呢?』
「你当然是睡了啊,只是被我吵醒而已。」他竟然笑了。
『干嘛?』
「刚刚印表机竟然列印出几张纸。」
『所以那才叫印表机啊!』我火气又上升。
「问题是印表机的电源根本没开啊。」
『喔?』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这样?』
「我怀疑是……鬼?」
『有没有搞错?』我说,『你跟小倩在一起那么久,竟然还怕鬼?』
「喂。」
『那你到底要我干嘛?』
「来陪我吧,这裡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会回家吗?』
「不行啦,有个东西天一亮就得搞定,我不能走。」
『我不想去。』
「拜託啦,你还可以帮我,我快弄不完了。」
『我不想。』
「骑车小心点。我在研究室等你。」
『我不……』
我话没说完,他竟然挂了电话。
看了看錶,凌晨四点半。
我骂了声溷蛋后,还是乖乖起床下楼骑车。
还好我还留着系馆后门的钥匙,这可是以前当研究生时的必备物件。
我打开系馆后门,爬上三楼。
我轻轻拉开研究室的门,蹑手蹑脚走到最裡面,然后大叫:
『搞屁啊!』
坐在赖德仁位置上的女孩吓了一跳。
但跟我相比,那一跳不算什么,我是跳的平方。
因为她竟然是6号美女。
我完全说不出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她。
「绣球。」她说。
『…………』
「绣球。」她又说。
『妳……』我开始结巴,『妳好。』
「你不叫我6号美女了吗?」
『不……这……』我开始语无伦次,『妳好。』
「好吧。」她从桌上拿了个盒子递给我,「这是给你的。」
『喔?』我愣了愣,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请小心拆开。」
『是。』
这应该是个邮寄包裹,上面还有邮票,也写了一些英文字。
我来不及细看,便小心拆开这个包裹。
拆开外面的纸,裡面是个盒子,没想到打开盒子后,裡面还是个盒子。
再打开裡面的盒子后,又是个盒子。
总共有大、中、小三个盒子,盒子跟盒子间铺满了厚厚的泡棉。
最后一个盒子刚打开,第一眼只看见裡面也都是泡棉。
「请小心拿。」她说,「共有七个。」
轻轻拨开泡棉,果然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外面也裹上泡棉。
我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桌上,数了数,刚好七个。
小心撕开第一个拳头外面的泡棉,当拳头露出一些红色时,
我双手竟然没了力气,无法继续撕开。
「我帮你吧。」她说。
她的手脚比我俐落多了,一下子七个拳头变成了七颗红蛋。
但这些红蛋不只是红,蛋壳上还画了一些白色的线条,构成图桉。
而且每一颗的图桉都不一样。
「去年10月15,也就是台湾时间10月16,我做了这七颗。」
她说,「我寄到你公司,结果被退回来了。」
『抱歉。』
「你是该抱歉。」她说,「因为你没告诉我,你早已离开那裡。」
『抱歉。』
「这种抱歉说一次就够了。」
「这七颗分别代表02年到08年的份。」她指着那七颗红蛋,
「你猜猜看,是否能分辨出每颗所代表的年份?」
『我猜不出来。』我摇摇头。
「02年和03年,你在当兵,这两颗画的是大砲。」
她两手各拿起一颗红蛋,然后伸手到我面前,似乎想让我看仔细。
『好像不太一样。』我仔细看了看后,说。
「因为一颗画了飞机,另一颗没画。」
『为什么?』
「02年你刚当砲兵,一定打不准。03年你应该就很准了。」她说,
「所以03年的红蛋没画飞机。」
『嗯?』
「笨。」她竟然笑了,「因为飞机被你打下来了呀。」
『没错。』我竟然也笑了,『我荣誉假不是白放的。』
她将02年和03年的蛋轻轻摆在一旁,左手又拿起一颗红蛋,说:
「04年你在南科,所以这颗我画了台南的风铃花。」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画了一朵风铃花。
「05年你在竹科。」她右手再拿起一颗红蛋,「你猜我画了什么?」
『嗯……』其实上面只画了三个小圆形,『这有点深奥。』
「笨。」她又笑了,「那是新竹的贡丸。」
『确实很像。』我也笑了。
「06年到08年我在芝加哥。」她指着桌上剩下的三颗红蛋,
「06年我在密西根湖畔想念一个人,所以画了密西根湖。07年我在
密西根大道上想念一个人,所以画了密西根大道。」
06年和07年的红蛋很好分辨,一个是湖,一个是街景。
最后一颗应该是08年的红蛋,但却是最简单的图桉,比贡丸还简单。
上面只画了一个米粒似的图桉。
『这是?』我指着08年的红蛋。
「眼泪。」
『嗯?』
「08年我特别想念一个人,哪裡也没去,只掉了一滴眼泪。」她说,
「我说过了,我只会掉一滴眼泪。」
她说完后静静注视着我,我也静静注视着她。
我们又同时在忍住一样东西,但这次她失败了。
「现在可以叫我一声6号美女了吗?」
『抱歉。』
「我要听的不是抱歉。」
『6号美女。』
「是。绣球。」
原来不管过了多少时间、不管曾经离得有多遥远,
绣球还是绣球,6号美女也还是6号美女。
『我肚子饿了,可以吃这些红蛋吗?』我问。
「这些红蛋已经放了五个月了,你还敢吃吗?」
『没关係。』我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幸福,医院就在对面。』
「你吃吃看。」她说,「拿起来的时候请小心。」
『啊?』我刚拿起02年的红蛋,便吓了一跳,好轻。
「上色之前,我把蛋黄跟蛋白都抽掉了。」她笑了笑,
「这是给你早晚三炷香用的。」
『妳好厉害。』我说。
「不说天理难容了吗?」
『嗯?』
「我长得漂亮个性又好、心地善良又正直、又考上研究所、又会
烤蛋糕、又会画画,这难道不是天理难容吗?」
『6号美女。』
「是。绣球。」
『妳真是天理难容啊。』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我们都笑了。
「绣球。」
『是。6号美女。』
「听说你手机换了?」
『是啊。』我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嗯?」
『啊?』我突然醒悟,『抱歉。』
「你是该抱歉。」她说,「因为你没告诉我,你的手机换了。」
『抱歉。』
「这种抱歉也是说一次就够了。」
「绣球。」
『是。6号美女。』
「你手机号码几号?」她拿出手机。
我念出那十个号码,她低头按着键,三秒后我手机响了。
「请接听。」她说。
『是。』我按了接听键。
「请转过身。」她转身说。
『是。』我转身背对着她的背。
「喂。」电话裡的声音很轻,「请问是绣球吗?」
『是的。』我的声音也放轻,「妳是6号美女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