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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大惊失色,赤脚跑下床,躲在屏风后面。
外间,母亲跪在地上,披头散,脸孔隐隐泛着指印,也不辩解,只是哭泣不已。
“朕待你不薄,你却做出这等苟且之事。”父皇坐在凳子上,因暴怒而急的喘息声。
良久,声音没有昔日的温柔,眼神充满戾气,声音冷漠如铁,“念你与朕夫妻一场,朕留你一条性命。即日废除贵妃封号,迁入冷宫,如无朕旨意,永不得出。”
听到这句,母亲跪着的身形一颤,似乎要倒地。
我急忙跑出来,过去扶住母亲,“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看我出来,母亲恍惚中一惊,陡地直起身子,失声叫道,“倾儿,你,你出来做什么?!”
父皇冷硬的声音传过来,“倾云,到这边来。”
“皇上!求皇上!”母亲抬头哀哀看着父皇,却不敢伸手拉我。
“父皇?父皇?!”我疑惑地跑到父皇跟前,伸出小手拉住父皇宽厚的大手。这双大手曾经把我举过头顶,曾经教我习字,曾经教我拉弓……是我小时候依恋的怀抱。
“父皇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以往每到父皇不高兴,只要我有此一问,他必会收起眼中戾气,温言道,“无甚事,倾云乖。”
而眼前的父皇似乎变了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再是我熟悉的温和的父皇。他冷眼瞧我一会,慢慢抽回被我握住的手,眼里闪过一丝阴鹜。终究,别过头,声音冷硬厌恶,“陪伴你的母亲去吧。”
说完,站起身,袖子一甩,绝然而去。
宫中,只留下呆呆的我抓空的小手,还有母亲磕头谢恩声……
从此,母亲与我,一朝尊贵的沈贵妃和梁倾云公主,沦落至冷宫,直至了却残生。
我看向那古琴。
母亲来到冷宫的时候,除了这把古琴,再有就是一个不过尺长的小匣子,并无任何随身带的东西。这个小箱子在一个月圆之夜母亲打开后不知道被母亲藏起来了抑或是丢弃了,再也没见过。
记得那日半夜醒来,天上的明月犹如可以照亮整个大地。身边不见了母亲,我起身,却见母亲在院里,背对门口,静静坐在凳子上,身边的小匣子开着,母亲手中是一幅展开的图画。借着月光,依稀看到那是父皇为母亲画的那幅人见人羡的花前抚琴图。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画,一下一下,似抚摸着未满月的小儿,犹如要刻到内心深处。良久,母亲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终是我不听劝,辜负了你。”母亲这几不可闻的声音让我心酸至极。
母亲,原本盛世年华,本该安享荣华富贵,却不曾一朝沦落至此,难道,难道他就不怨父皇吗?
父皇,他在我心中,早已成了一个影子,回忆起那个影子,心里再也映不出半分他曾经对我的温情,只有空落落的,除此,有的,可能就是恨了。但这些,我不曾在母亲面前流露出半分,只让人看来眼下破败不堪的冷宫才是我和母亲的宿命所归。曾经宫中的荣极,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
就连来送饭的太监看到打扫的干净的小院也憋不住嗤笑,“原来天生的穷命而已。”
我认得他,是原来母亲宫中的主事太监。母亲仁厚,想来也不会亏待他,他却嘲笑如斯。看来我和母亲的命运真是不如蝼蚁,连以前的下人也作践。恐怕,在他们眼里,母亲和我,还真不如他们呢,至少,他们还有自由。也怨不得他们落井下石,我和母亲,注定,冷宫便是我们的天地,此生要在此孤独终老了。
………【凤求凰 2】………
我站起身,夏日午后阳光照拂在身上,别有一番暖意这个时候,微风熏面,坐凳上在院中一方垒砌的石台上弹奏一曲,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忍不住想弹奏一曲,想必母亲还在午睡,于是,手指轻微拂过琴面,停了下来。
“倾儿?”一声低唤。不知何时,母亲已经站在门旁,双手扶住门框,含笑看我。
“母妃醒了?怎不叫我?睡得可好?”我迎上去,让母亲的手搭我手臂上,慢慢走了出来,坐在我编的草毡子上。冷宫草多,闲来无事便拔草,顺便编成草毡,冬暖夏凉。
“倾儿,再弹一曲吧。”母亲坐定后,迎着阳光微眯眼看我。
“弹什么?母妃喜欢听什么?”我边说边坐在石台前。
“弹你最拿手的。”母亲的声音似乎多了些严厉。
我有些异诧,迎着阳光,母亲面容平静。
我微一思索,一曲《高山流水》随手荡漾开来。
传说先秦的琴师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没想到樵夫钟子期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高山”和“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大惊,道:“善哉,子之心与吾心同。”待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遂摔琴绝弦,终生不操,所以才有此有高山流水之曲。
母亲坐在蒲团上,背倚石墙,微垂头,闭目养神。
待弹完,我手一收,转身问母亲,“母妃,弹得可好?”
母亲未置可否,嘴唇微动,“再弹一曲。”
我大是诧异,还没等问什么,母亲微一沉吟,道,“《广陵散》《平沙落雁》你弹得最多,必是熟悉了,那《凤求凰》?你可曾会?”
《凤求凰》?!我睁大眼睛,心里惊诧莫名,那不是当年父皇最爱听母亲弹的曲子?且父皇只让母亲弹给他一人听。来冷宫许久,亦不曾听母亲提过。
来冷宫初时学的时候,我曾提到《凤求凰》,母亲不曾看我一眼,只冷冷道,“这曲子,不会也罢。”
我愣愣看向母亲,不知所措。
母亲直起身,走过来,我离开凳子。母亲坐下,昔日枯瘦无力的手臂瞬间充满了活力,曾经修长细腻如今却粗糙不已的双手在琴上起起落落,翻飞如蝶。
如此动听的琴音无人欣赏,只有我呆立一旁。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这居然就是那名动天下的《凤求凰》?
一曲弹毕,母亲神色如常,似乎未注意到我早已泪眼模糊。自顾起身离开凳子,来到蒲团下坐下,良久道,“倾儿,今年该有十六了吧?”
“母妃,说这个做什么?”我拭去眼泪,来到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痴痴看我一会,抬头看着院里的槐树,悠悠道,“十六年华,娘亲已经进宫了。”她唇角浮出一丝苦笑,眼神有说不出的惆怅,轻轻喟叹,“娘亲,其实是不愿进宫的。”
我悚然一惊,“母妃,母妃,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毫不在意,嘴角微微一翘,自顾自说下去,“一朝侯门深似海。进了宫,倾儿,你看,就像那堵墙一样,将你和外面永久地隔绝了。从此受君恩,侍君侧,再无他想。”语调平平,听来却凉意顿生。
“母妃。”我紧咬下唇,鼓起勇气,轻声问,“你,你可曾恨过父皇?”
明显感觉母亲身子微一抖,她茫然看向天边,似在出神,良久收回目光,才缓缓开口,“娘亲不恨。娘亲感激皇上,皇上待娘亲很好。”
一顿,突然回头看着我,眼神凌厉,急急道,“倾儿,娘亲不许你恨你父皇!”
我茫然点点头,是呀,恨又如何呢?
母亲声音陡地严厉起来,“倾儿,无论何时,你都要向娘亲誓,不许恨你父皇!!”
然后,低低说了句,“没有他,便没有你的今天!”
“没有他,便没有我的今天?”我重复了一下,苦笑着站起来,“母妃,你果然说对了,我的今天,我的今天不都是父皇所赐吗?我当然不敢恨他。只是我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父皇当日百般恩爱于你,为何转眼又这般待你。”
在我脑子里盘旋无数次的话语终于说了出来。
没等母亲回话,我接着道,
“一曲《凤求凰》,当真能让父皇回心转意?”
母亲眼睛遽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冷冽的脸庞,浑身抖,更显得单薄的身子弱不禁风,“你?!”
我自觉失语,叹了口气,低身意欲扶起母亲。
手刚一挨到她,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拂去我的搀扶,自己颤颤巍巍地靠墙站了起来。看我的目光,似乎是在打量陌生人。
“母妃。”我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皇当年抛弃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乞求父皇的原谅偏在今天?母妃,你不知道,一切都不是以前了吗?”
多年的委屈、心酸、隐忍一刻间全迸出来,我不敢大声哭喊,只在喉间嘶哑声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感觉一双手抚摸在我的头上,抬起泪眼,母亲定定看着我。
“倾儿,跟着娘亲,苦了你了。”
突然额头一凉,我欲看个究竟,却被母亲一把搂在怀里。
“倾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亲听你弹曲,刚硬有余,阴柔不足。你是女子,不必学刚强男人。记住,以后,凡事先想别人的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呀。”
“母妃。”我挣脱出来,擦干净眼上的泪,破涕为笑,“母妃你说什么呢。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苦。今后就在这过了,还想谁的好。”
母亲只是微笑。
“母妃,你教我弹《凤求凰》好不好?”
此后冷宫一隅,总会有如泣如诉的凤求凰琴声。只是冷宫向来被视为不祥之地,无人愿意踏足。
美妙的琴音也只有母亲和我听而已。
………【伤逝 1】………
一日曲毕,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