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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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10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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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你了。胸闷,有堵墙压在心上。想到他是这样,想到你也是这样。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无望,后者是沉沦,两件都是极端,结果就一样。

  很久没听到你的歌声了。把你的信也丢了。

  好冷。没有什么比冰还静吧,山也是空空落落的。满目寂寞的颜色。

  心脏越来越脆弱,脆弱到担不起你的名字。你在哪里呢?君未?好像,你在天一方,我在天一方,我们不能再共写同一篇日记同一首哀歌。曾经那么近,怎么遥远到像是永远不见。

  对不起,君未,就是再见,又该如何表白。我是压迫自己的墙,我是阻隔自己的沟壑。我要完成纵身一跳,却不具备你的姿态。

  江边有一只白鸥,飞起,远去了,消失了。细浪冲沙,我听见有声音低语,“你是一朵泪,抑郁在我心里”。

  心痛,心真的好痛。

  对不起,君未。没有不计后果的勇气,最想对你说的一句就无法直白。连去找你都像一场场梦游,找到你,未必就有决心去做改变。好想为你不顾一切,情怎么总是两难呢?

  想你,君未。渴望你就在身边。

  身体感觉也越来越糟。胸闷,心痛,睡不安宁,这几天连肌肉也一块一块地疼痛。好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幸还能挣扎着回来。他的面前,连半句话也不想说了,不是害怕他再施暴力,是真的无话要说了。想跟你说说话,你在哪里?以我的力量不知道还能挣扎几次,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清楚,你的寂寞比我更深,你的寂寞,无人能帮你解救,即使有我。

  君未,怎样才能停了我的忧伤,我的想念?我的纠结的心,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何时得以松弛呢?

  手指写到发紫。写完,又将信稿撕成一片一片,再一片一片,扔进江里。江面结冰,白色的纸片停落江面,如一地羽毛。心痛,不为目前的丢失,只为彻心彻肺爱着的人也有不能跨越的隔膜,也会锱珠必较,犯同样的错误,还固执地互不饶恕。韩绮梅自语,都是自己造成的。

  又听到一线洞箫的声音。来自冰河与雪山的交界,持箫的手指沁凉,洞箫上有残雪的影子,吹箫人的双脚踩在冰渣上,在雪与天的边缘,脚已发紫,夕阳褪尽前的颜色。箫管漏入冰渣,箫声幽隐却不能流畅。她看见自己着一袭白衣,发梢飘向山尖,赤脚在冰河上,在苍茫的荒野吹一首要纵身飞越又甘愿在黑洞浮沉的曲子。她冻到僵直,却未倒下。回去时,天空飘雪,满目的素色,从此岸到彼岸的空无。

  隔天中午。风有些大,不时有呼啸声。十二月,最喜用古老而寡情的曲子,唱喑哑的终岁的挽歌。有敲门声。这人敲门敲得犹犹豫豫,迟迟疑疑,韩绮梅问了几次是谁,那人也不作答。她起身忽地将门打开,竟是钟澄羽。

  钟澄羽着一套白色拼黑色条纹的运动装,整洁地站在门外,让韩绮梅觉得眼前的钟澄羽焕然一新。以前的他,西装套在身上,也总是左右两片衣襟长短不一样。

  钟澄羽进门,一脸阴郁,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他低沉地问韩绮梅,过得可好?

  韩绮梅见到久违朋友的喜悦迅疾褪去,慨然道,你看呢?

  钟澄羽拣了个椅子坐下,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找不到源头。

  韩绮梅递上水,笑说,读研的人就不一样,你原来可不这么深沉。

  钟澄羽放下水,那手竟有点颤抖,茶杯着地时歪斜了一下,茶水溅出,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韩绮梅拿来一张小凳,把茶杯搁小凳上,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钟澄羽抬头,看着韩绮梅,眼睛里冒出豁出去的神情,十分突然地问,有田才子的消息吗?

  韩绮梅心脏一阵紧缩,立即说,没有,我孤陋寡闻,好几年没他的消息。

  钟澄羽悻悻然,可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地球的同一个点上。

  韩绮梅嗫嚅道,有这个必要吗?

  钟澄羽起了愤慨之气,狠狠道,没这个必要了!

  他取出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

  黑白格子的围巾!黑色的手套!

  韩绮梅瞪目结舌:这……

  钟澄羽淡漠地:田才子的,他说是你送给他的,叫我送给你。

  韩绮梅放松了紧张,又多了一层遭拒绝的凄怆,有气无力地道,你跟他讲,他有了新的生活,也没必要这样清算!嫌这碍事,扔掉就是!他的信,他的所有东西,都弄丢了,没办法还他!

  钟澄羽点点头,表情凶狠,这话说得好,这么多年,你对他的冷酷一点没变,你这话,我说不出口,你当面跟他说去,到他的坟地跟他说去!

  这一次的惊愕把韩绮梅击得摇摇欲坠,她倚着书桌站稳了,虚弱地问,你是说,坟地?

  钟澄羽低声,是!

  韩绮梅苍白地笑,田才子,坟地?这两者能有什么关系吗?

  钟澄羽将围巾和手套递与韩绮梅,低沉了声音,他为了这条围巾,快丢了他的小命,你不去找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他。

  韩绮梅抓紧围巾,把围巾扭来扭去,眼神没了光泽。

  “是他拉我去考的研……他在甘肃干了两年,他父亲为他的婚姻着急,去急电,说自己病危,把他骗回来了。县里因他的诗文对他进行*,父亲又死活不许他再去甘肃,他只能选择再读书。他说等他有了好的前途,好的工作单位,就来跟你谈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同在华中师大读研,后来同到松城找工作,工作并不难找,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省教育科研单位,可他脾气不改,对那些科研人员没有节制地编写教辅用书、不安心科研却到处演讲赚演讲费意见挺大,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自然呆不住,跳槽换了单位。他说等他有了足够的条件对你说,‘我才能给你幸福’,他就到采薇园给你申请自由,他和你重新开始。他说一个斗士成不了好情人。他到凌波中学,只是想在你的身边,想有一个人对你好,可这个人被他自己赶走了。他在凌波中学的结局,责任也不全在他一个人,你多理解他一点,他也不会公然对抗胡维贤,搞得那个镇长下不了台面。他的公正心,同情心,不见得就超越了对你的那份心。结果搞得不好收拾。他一直在为你试着改变。三十出头的人,确实稳重多了。”

  头脑开始粘滞不清,她说不出话,舌头麻木,脖子僵直,她不能说话。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直直地望向天空,天空辽阔而灰暗。一丝意识飘过,君未为了围巾,几乎丢了他的命。她漠然地问,围巾,怎么能要他的命?

  “12月15号,我们约好了一起上街买点东西……那天风大……特别大……田君未还提到了李剑峰,他说八年前李剑峰就是跟着这样的风走的,不过没这么冷……我说,风太大,就不要上街了。他坚持要去,说要回家了,要给父母带些年货回去。另外,想看看你,还说如果你不在学校,就到采薇园去找你,现在自己看上去很像道德纯洁的知识分子,采薇园应该不会拒绝他……我说,现在韩绮梅是有婆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还在采薇园。他说,这你就不懂了,正月初一,出嫁的女儿都要回娘家……他很婆婆妈妈,我们打的到闹市区,他一直念叨这事。我想他可能想这事沉入很深,才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危险。我们走在人行道上,迎风走,一阵风掀走了他的围巾——就是你手里的围巾。围巾在地上飘,他车转身跟着跑,也就两、三米,围巾一旋,落入了车道,我喊他不要追了,他全然不听,翻身跨过围栏,去捡围巾。那天车辆不多,可路上结冰,路面光滑,他捡了围巾立身就跑,没想脚底一滑,身体直往后倒,一辆红色小轿车飞驰而来……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田才子还未倒地,已被小车撞出了十来米……也没什么,嘴角流了血,伤了内脏,我扶他时,他还跟我开玩笑,说是他死了,一定要哭,说我有过许诺,他死了,不可不哭……他流泪……他说还真想他爸爸妈妈了……他硬撑到医院,一直清醒……到医院却不行了……一直昏迷到现在。”

  钟澄羽说到这已是句句哽咽。

  残雪映照,韩绮梅血色全无,只有墨色的瞳仁闪着两簇清光,那凉凉的光芒也不是来自生命,是雪光的反照。冷,静止的冷,沉寂的冷。钟澄羽与她只有一人之隔,丝毫觉不到她的呼吸,连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凝固一般。钟澄羽屏住呼吸,眼前的这个人,生命已在他的声音里消失。不祥充塞了房间。

  钟澄羽慌忙站起:“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我这趟该不该来,他昏睡之前也就一句话……‘代我把围巾送给绮梅,要她就当我已经来过’。”

  钟澄羽说完就走。田君未出事,他对韩绮梅很是恼火。就是她这个样子,他还是不能原谅。

  韩绮梅手忙脚乱地找起东西来,这个抽屉开开,那个抽屉开开,弄出一片响。钟澄羽折回,问她找什么,她也不答,直到把衣橱里的衣服全堆床上,把书橱里的书全堆桌上,她才颓然坐下,说,没有了。钟澄羽问,什么没有了。她答,没有了。

  钟澄羽更深的恐慌,这两个人有他看不明白的联系,他们的情感不是日常的经验可以推测,田君未昏睡前的最后一句其实是“我可以跟绮梅走了”,绮梅在他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早已死去。钟澄羽为这句话毛骨悚然,又不便跟谁说,更不敢多加穿凿,许是田才子在昏迷临近关头的诗性体验吧。眼下韩绮梅的梦语妄行,像是一缕魂牵绕着。钟澄羽有种预感,君未如果永不再现,将是她的一道沉伤,永不痊愈,是一场无期的慢性病,患着低烧,不得根治。

  韩绮梅又开始在衣物里翻寻。钟澄羽意识到自己的修为是多么的浅薄,叙述中将围巾作为事故的核心未必是田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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