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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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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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女生对陈文宇报仇似地对田君未热情有加。陈文宇撇撇嘴,对女生的厚此薄彼深为不满。

  田君未随手撩开纱帐。绮梅仰躺,一只手完全放松地搁在夏被一侧,面孔苍白,额上浮了层汗珠,一缕头发湿漉漉的从眉心斜拂。表情干净到没有寸丝人气。窗口漏进的那点微光把眼前模糊到黑白。纱帐内的景象异样冷清。田君未不假思索地握住她的手,那手也是没有血色的,软搭搭的如没来得及枯萎就落地的百合。这一刻寂静无声,又有什么抓紧了田君未的心脏大声催,他不由无所顾忌地叫喊起来,韩绮梅,韩绮梅——

  女生们也在旁边叫喊,韩绮梅,真的该起床啦——

  陈文宇冷眼看着田君未,这样唐突地掀女生的纱帐,这样急切的握女生的手,同乡就能随便到这个份上?

  韩绮梅在田君未的握持里起了阵颤动,呈现急切的神色,另只手从夏被伸出,寻索着碰触到了田君未,然后,紧紧抓住。他来不及反应。韩绮梅突然睁开眼,忽地坐起,眼神还在梦境迷茫的出口之中。

  床前的几人惊呆。田君未怔怔的问:“你没事吧?”

  陈文宇嘟哝,能有什么事?人家是喝了孟婆汤忘了前生事,错把田同学当白马王子了。

  女生笑。

  韩绮梅渐渐回神。

  田君未如历了一场劫后余生,亦惊亦喜。

  韩绮梅发现与别人交握,立刻收手。

  她洗漱好回宿舍,田君未已走。跟陈文宇风驰电掣赶学生会。

  体育馆热闹起来。5点30分,学生会主席的讲演稿准时发到*者的手中。

  韩绮梅站在体育馆大门外发宣传资料,身旁置张小圆桌,桌上堆放了三大叠文稿。

  田君未过来,招呼也不打,顾自从韩绮梅手里抽取一张。韩绮梅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另取了三张塞给他。

  二十一世纪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一股情绪在我们这些即将跨入新世纪门槛的年轻人的心里生长已久,弥漫在二十世纪最后的日子里。自然、纯真、健康、潇洒、深沉、博大、迷狂、柔情、理性便是青春的本性……

  田君未夸张地读完一段,对着手里的稿子高声,什么狗屁文章?领导我们勇往直前的主席就这么回事?

  韩绮梅只当没听见,漠无表情。

  一个声音接上田君未的话。

  田诗人批评得太严厉了吧?这文章小王早拿给我看过了,我说词藻堆砌太多,文气有大跃进时甩膀子诗的作风,他答应修改,拿出来还是老样子嘛。

  话者是中文系的系主任田言善教授,兼教中文系《古代文学》。田教授气质儒雅,面部轮廓却显几分锐气。田教授冬天爱穿对襟衫,脖上经常随意地绕一条水灰色的羊毛围巾,夏天则离不开俄罗斯式矮领上装和藏青色长裤。那种年过半百的文化人的儒雅之气,那种有着稳定事业基础和足够生活阅历的成熟男人的丰仪,令渴望成功的男生羡慕极了,令心仪佳士的女生钦佩极了。田教授每次与新生见面,总拿自己的名字作开场白:“本人田言善。言善者,出自‘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说,本人落地之初,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看似与尘世无缘之人,便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说是每时每刻当作要出世之人来活,不但养德修身,还能延年益寿,这不,上天赐福,又长一岁,如能与诸君共度四年黄金岁月,真乃人生大幸!”

  这话说得多了,上届传给下届,下一届传给下下一届,众生耳熟能详。这些话从田教授的唇齿间出来,学生不嫌耳熟,听了一遍又一遍,照样掌声四起。他以此成为学生心中特色鲜明的教授,又以他的博学健谈,成为后生崇拜的偶像。

  他话中提到的“小王”,是学生会主席王哲霖。

  田君未道田教授所言即是,边说边往馆里去。

  田教授叫住他。

  他们立在馆外一棵香樟树下一来一去地说话,神情严肃。田教授似乎生了气,田君未在据理力争。田教授高声说你小子有个性只怕你老子不高兴,然后在田君未的肩上拍了一掌,丢下一句你这犟小子,独自进了体育馆。田君未往体育馆门口走了两步,突变方向,直奔体育馆一侧的图书馆而去。

  这一老一少很像,又说不出哪儿像,可能像在内在的不可捉摸的方面,如精神的情绪的。自认识田教授,韩绮梅就有个印象。看田教授与田君未,如读两本不同又近似的书,文字、内容、外在形式的构建不一样,那韵律、节奏、风骨、情感个性却如出一辙。学院风传田君未是田教授的亲戚,田君未却不曾在同学中提及,有人问他,还矢口否认,似乎对在学院里有位德高望重、为人瞩目的亲戚讳莫如深。在老同学的眼里,田君未是聪明人,也是率真的人,有时候随性到不负责任,自律方面更是无从约束。对田教授这件事,他倒认真到了坚持到底的地步,玩笑也不允许开一个,坚定的态度就如他坚持写稿不投稿一样。学院几乎人人知道他能写文章,却从没听说过田君未在哪家刊物刊载过文章。写作老师课堂上建议他投稿,他当即宣告不想做太监。

  学生会准备了两千份资料,会议正式开始,资料余下三分之二。

  学院是个适合个性和自由生长的地方,除了女生宿舍,其它方面对学生是没有严格规范的。学院的活动大部分由学生主持操办,活动开展得是好是坏就看主办者的热情和能耐。

  有人稀稀落落地来。韩绮梅将资料交与他人,找了个托词回寝室。

  纱帐虚掩,被子也没叠。整理床铺,刚从梦中醒来时的晕眩又一次袭击。乏力。翻山越岭体力极度消耗后的疲惫,是潭不见底的黑水,慢慢将她没顶深埋。

  女生宿舍是典型的闷罐子。五层的楼房,从底楼走廊齐刷刷地往上另砌了堵隔离墙,隔离墙每层与原楼窗户对应处,装有虾子红的铁栅栏,借以通风采光。铁栅栏年长生锈,虾子红剥落,留在栅栏上的红,逢阴雨天,类似一块一块潮湿的血。整幢楼与外界通连处,是底楼东面靠洗手间的一扇大门。大门看守是一家子,丈夫妻子儿子。没谁问那十几岁的男孩为什么跟爹妈一起在大学校园看门而不上学,他们是一个整体,在一起是自然的事。他们兼职女生楼的卫生工作,一个看门,其他两个打扫。他们尽职尽责,进出的男性公民必得在此挂号登记方可放行。不守纪律的,就是跑到顶楼也会被男孩拽下来。那位跛足的父亲,在男生眼里是邪恶的法师,他总是在他们趁隙而进的当口向男孩发出指令,而男孩天生一双鹰隼的眼睛,能即刻辨出那不登记就溜上楼的人。

  墙外有高大的梧桐树,黄昏的寝室提前有了夜色。韩绮梅灯也懒得开,在阴暗中伫立良久,俯身拿了件外衣,出门。

  五月的黄昏是粉红色的。黄昏少了阳光的浓烈,也少了气味的浓烈,浮游物沉淀了,空气便通透。空气通透了,呼吸也通透。晚霞无限气象,这般的壮美,又这般的朦胧。楼间高树,湖光峦影,水上归舟,飘杳在斑斓的梦,温情脉脉。这温情是巨大的,高阔无垠,无声无息,又近在肌肤甚至靠近肉体内部,贴心贴意。

  韩绮梅凭湖临风,一切喧声搁置身后。

  她与人群,多少是隔膜的。孤独与疲惫不期而至,清洁的呼吸和开阔的视野在人潮之外。她只能远离,遁入寂静。长吁一口气,心境便沉入庞大的安然。这安然并不让心长久平静,安然之后是骤然的动荡。过往喧嚣里的人事,真实与虚构的,皆缭绕于野外的轻尘与花香,似乎值得一辈子怀念。有时竟莫名落泪,不知由谁感伤,一种无缘无故的离合纠缠,遗忘与留恋的心情同样强烈。她的想象也在寂静中活跃。仰望苍穹,俯瞰大海,与自然的声、影、色彩和节奏,奔走回旋。这种交流,真是惊心动魄,惊心动魄到那颗微渺的心不堪负载。有时又是万般纤细。纤细到似浮于月色的丝丝流云,一丝一缕牵着人间天上的前程往事,繁文缛节地编着些悲悲喜喜。有时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只听得见对岸夏花盛开了倦怠了的声音。还有那些渔火般在心里颤着跳着明着暗着的虚空的感触。她沉缅一个人的光阴,时而滢澈,时而浑沌,与梦里的气息遥相呼应。

  身后是八百米的操场,依湖而建。跑道内大片绿地,是情侣们的圣地,稀稀落落几对情侣,各有姿态。跑道上散步的,三三两两。

  跑道与青湖间有一条绵延很长的未开垦的自然带。乱石杂草丛生,柳树、刺槐、樟树、矮松、水杉散立其间,气温变暖,地气上升之时,奇株异树,木香馥郁,各种气息穿光缠合。传说其中有奇树,奇树挥散的气使湖面的雾呈蓝色,这湖故名“青湖”。可能给湖取名时雾气蓝得太深,以至呈现深青色,“青湖”所以不叫“蓝湖”。自然带往南绕湖环状而行,至远处则云山绵邈,秀峰迭宕,是为龙山。天际一字排开九座山岛,为龟山,是当地人所乐道的“一龙赶九龟”的传说之源。青湖源出洞庭湖,洞庭湖经常混浊,青湖倒像乱世秀出的一位静女,长年清澈,湖水如梦如镜有时如霜,水中飘渺些奇山怪石,微澜依了曲折港湾闲闲地漾。湖腰有宋代古桥——赊月桥。登高由北向南鸟瞰青湖,其状极类葫芦。天然造化又自然生出一段有关岩霞银尖茶的野史。说吕洞宾云游至此,见青湖边茶树漫山,其叶圆润透亮,绿得滴出水来,闻之异香袅袅,直沁心脾,吕仙不知此为何物,摘了一片就嚼,结果奇味纷呈,仙口莫辨,一嚼无法停止。吕仙享用了大半个山头的银尖茶后身体飘然,睡意沉沉,原来是茶叶至醉。吕仙呼呼大睡,醒后发现已误好几个时辰,急于赶路,慌忙中将葫芦遗留在此。葫芦带有仙气,却无驾云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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