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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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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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主任厉声,小田,你父亲已从县领导的位子退休,你也不是什么高干的儿子,我们对你家是仁至义尽,你没理由在这胡搅蛮缠,有事找你父亲理论去!

  ——我父亲已退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事与他无关!

  孙主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拍案而起,那是谁接受了我们送的名额?又是谁让你来这里打招呼,把给你的名额让给韩绮梅?

  ——是我!与其让你们挂羊头卖狗肉,轮斤轮两地贩卖分配指标,倒不如把你们手中的指标合理地分配掉!

  田君未也坐不住,站了起来。

  孙主任大笑。

  ——这就是你的合理分配?这就是你跑过来义正辞严的理由?把指标分配给女朋友?那我把指标都留给自己的亲戚朋友不是要成焦裕禄了!

  太阳炙烤着这个沸腾的小镇,房间里游荡着烫人的气流,田君未口干舌燥,他走近办公桌,两手撑在办公桌上,眼光直射孙主任,灵均中学的指标我放弃,韩绮梅在嘉名应该有一席之地!

  孙主任拎了小坤包离开办公桌。

  ——这一席之地不是我们不给,你要让名额,我们不也同意了吗?灵均中学的领导等着她去面试,她却跑到我这来要指标,这不明摆着给我们捅漏子。人家给面子,她不要,怪谁?

  ——前面的事不谈了,韩绮梅总该给她一个指标。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请你父亲来谈!

  田君未沮丧地离开了人事调配科。

  田君未还未到家,孙主任就向他父亲告了一状,田父并未多言,随后告诉他:到人事调配科帮韩绮梅拿分配通知单,带两条烟去。

  至于孙主任为什么同意给韩绮梅凌波镇的分配指标,田君未也不知道。据说当时也就一个毕业生等分配了,而凌波中学也就缺这一个语文教师,当时孙主任给与不给,最后都得给,孙主任的坚持不过是为自家的礼物储藏室多添两条白沙烟罢了。这是后话。

  孙主任好!韩绮梅避开孙主任的话锋。

  孙主任徐徐落座,拉拉这个抽屉,拉拉那个抽屉,抬头对韩绮梅说不好意思啊干部介绍信和工资证明单刚巧用完了你改天再来。

  ——孙主任,通知单上不是写明了要我今天来吗?

  ——情况总是有变化的嘛。

  韩绮梅低声,家里离这里远,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干部介绍信和工资证明单,没有就是没有,能想什么办法?你以为什么都能想办法! 

  孙主任把拉开的抽屉重重关上,疾言厉色。

  小蔡过来圆场,孙主任消消气,不要跟年轻人计较。

  孙主任把脸唰地转向小蔡,是我计较吗?是我跟他们计较吗?两个小年轻无事找事嘛,名额一会要一会不要,还把个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什么挂羊头卖狗肉,什么轮斤轮两贩卖分配指标,不看他是老田头的儿子,把他告到法院去!

  韩绮梅对田君未昨天的表现已了解到*不离十。

  孙主任把憋绿了的气倒垃圾般撒在韩绮梅的身上。

  韩绮梅看着眼前这张快速扭曲成各种形状的鲜艳的嘴,觉十分好笑。待孙主任的火气发泄完毕,韩绮梅问,孙主任,我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

  孙主任一挥手,25号吧!

  要拿的没拿到,韩绮梅却特别开心。她走出人事调配科,在走廊把雨伞撑开。只听小蔡在说,现在的大学生,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您真的犯不着生气……

  韩绮梅抿嘴一笑,轻快地进了雨雾。

  韩绮梅疾步如飞,赶到江边时,雨正大,风正大,那被上苍赋予了权力想与她在一起的人正在大雨中淋着,在大风中吹着。

  韩绮梅跑过去,红色的伞张满了风,阻碍了前进的步伐,她干脆把伞收起,拿着伞在雨中奔跑。

  田君未看见了韩绮梅,他取掉满是水雾的眼镜,拂了把脸上的雨水,奔跑起来。

  因别的江段采金船留下的大量矿砂、尾堆致使水流改道,鸿鹄江这段江水更显浩淼。浩瀚的江水恣肆翻腾,白浪如山。天水融为一色。江水的咆哮声和着雨声、风声,一片喧哗。喧哗裹在浩浩冥冥的浑浊。鸿鹄江落入巨大的寂静。江边松软的沙地延长了奔跑的时间,减慢了奔跑的速度,泥沙被流动的脚步带出来,飞溅到衣服上。他们在艰难的奔跑中激情洋溢,又感到这雨这风这翻腾的江水在一寸一寸地吞噬自己。天地如此广漠。那向自己跑过来的人,显得渺小而脆弱。无法排遣的孤独。狂风暴雨撕扯着衣服。他们无可躲避地陷入一种生离死别的情怀。一个封闭的迷宫,一个无限放大却又永远封闭的容器。他们被囚禁其中。唯一的自由就是向着另一个人跑去,这个人被如注的雨切分着。模糊。明亮。温暖。

  努力前进,风左右摇摆,蹂躏到几乎不能坚守前进的方向。

  距离终究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还有一步之遥,他们收住脚步。

  雨,肆无忌惮地打在两张轮廓清晰的年轻人的脸上。看着彼此,一时没有言语。眼睛湿湿的,由内而外的潮润。他看见,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两行热泪淋漓,从瞳仁溢出时那么清晰,暴雨不能冲刷的晶莹、温润、忧伤,和挣扎,在他心里是低音吉它上轻盈的一记低频音。那另一双眼,燃起了远古苍穹下一堆篝火,蓝色的火焰,从迷离的水汽中升腾而出,变成风雨中猎猎飞扬的绸缎,追溯一个念想到苦的身影,勇敢地盼望将她环于臂弯的一刻,却在触及她时温柔的停止。

  她看到了火焰,周围是寂静的无边的黑暗。

  除了投身这团火焰,她无力作别的选择。

  “绮——梅——”田君未喊。

  “我来了”她说。

  “绮——梅——”田君未再喊。

  “我来了”她说。

  “绮——梅——”田君未终于跨出滞重的一步,把湿淋淋的伊人抱在怀里。

  韩绮梅闭着眼,这一瞬间,她只剩物质的空壳,孤立无援又终于靠岸的感觉,疲惫至虚脱,生命似乎在她立稳脚跟的同时弃她而去,思维空白,她几乎是毫无自知力地投入,却伤心地发现,这团火焰里,她不曾怒放。就是燃烧,她也只是秋天一把枯槁的荒草。两行泪滑下,和着雨水直至下颌。

  大风大雨之中,一张苍白肃穆的脸展现在他的呼吸之间,这是一种虚构,她是今日的风雨粗暴碰落的昨日竹林深处的那颗露珠,她身上的隔世意味让他黯然神伤,从思想内部透露出的幽闭倾向又让他无以言说,甚至呼吸困难。她其实未曾放心地落入他的怀中,她仍在一处竹叶上停顿,这欲落未落的一滴,他可以承接吗?风雨中她的单薄像一块薄薄的弹拨片,快速游划于他内心纯净敏感的那部分血肉,他痛得沸腾。在她面前,他只想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更好的人。风摧雨拍之中,田君未把热情放在了最后的高度,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巅,他在这个高度俯瞰到了那些古朴的群峰。怒放的向日葵封存冰层,爱人的衣袂漫飞,在死亡的状态云朵般翻涌不息。爱情的悲歌,在那里,在苍穹,响遏行云。他感到了疲惫。热情的巅峰瞬间把他送到无望。爱情使人感到幸福,他却在一片荒凉的沼地燃烧,幸福温暖着他,一场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沉寂却洞穿了他的心脏。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感觉,这样去想。抬眼看看江面,疲惫的江鸟在江面漫无目的地盘旋,风雨的缝隙中传来它绝望的啼叫。如此迷茫。他伸出被雨水浸得发白的手,理了理她额上的乱发,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她脸上的水珠怎么擦也擦不去。她的每一次出现都使他的感觉特别敏锐,听雨滴打在她脸上的声响,就像在寂静的夜晚听到音叉的敲击,清晰得能看到声音的形态,在虚浮的空气以箭的姿态冲击,以水的模样流动。雨水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到水滴短促清越的爆裂,雨水洇濡了她的泪水,继而淹没了自己。他仿觉自己是一个青布长衫、愁风凄雨中与心上人长亭短亭的古少年。他抱紧了她,心脏一阵痉挛。另外一幕出现在他的眼前,仰躺在床上的绮梅,又薄又小,作为物质的她像在一张画布上,只要有一滴水,这画布上的物象就会瞬息消失……这个叫绮梅的人正在离他而去,他不知所措……这一刻,他怀念一位早逝的亲人。

  田君未的手瑟瑟发抖,一滴泪滑落。韩绮梅睁开眼,雨水劈头盖脸,却未冲刷掉一滴泪的温暖。她受惊似地脱离了田君未的环抱。她想看清田君未,眼睛累到睁不开。他流泪了。

  “你?”

  放开韩绮梅的田君未意味深长地笑,伸手理了理韩绮梅脸上零乱的头发,笑容滑向疲乏,没事,谢谢你能来。然后从韩绮梅的手里拿过雨伞,撑开,说,你让我多淋了半个小时的雨,好不容易等到雨伞来了,你又把它收起来,存心让我生病?

  韩绮梅醒悟正在爱情的处境,努力看清田君未的面部轮廓,然后低了声问,这么大的雨,就不会躲一躲?

  田君未说,原来江岸有两座房子,没想不见了,想是这里江流厉害,把人吓跑了,房子也拆迁了别处,这里变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电闪雷鸣的,站树下又担心没了小命,往哪躲?

  韩绮梅坚持,再怎么着,也不能淋成这样,大堤的后面不就有房子吗?

  田君未声音戚戚地,“担心错过了你。”

  韩绮梅道:“这样的大风大雨……这天,这地,这样子的江水,没什么能成为阻碍……你为你的情节,找了个很好的背景。”

  田君未向着狂怒的江水大喊:“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然后回头定定地看着韩绮梅,一股热力无法言喻地迫近,温暖莫名又激动到疯癫,韩绮梅觉有难逃的形式即将丰富她的生命,他是她生命内部的知情者,在无限时间和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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