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君未哼着小曲夹着饭盒进来。
传来惠满姑的声音,就你磨磨蹭蹭,说了今天有领导吃饭,伟田他们早早吃完就走了。
田君未不温不火的声音,领导吃饭是吃饭,我吃饭也只是吃饭,这中间一定要有时间先后吗?
冯天琦赶紧过去,说那边有空位子,一起吃,一起吃。
田君未不肯过来,冯天琦强拉。
田君未端着一盒饭随冯天琦出来,说了声“各位好”,拣个空位坐下。这桌与韩绮梅的一桌相临,田君未正好与韩绮梅背对背而坐。
韩绮梅往前挪挪。田君未朝韩绮梅的背影看看。
李校长敬完酒,在韩绮梅一桌落座。
与李校长同桌的一位带着几分醉意,口齿不清的说今天李校长挂帅比武不简单啊。
另一位附和就是就是,李校长精神可嘉。
李校长一脸谦逊,谢谢各位的夸奖,冲在前面,不过是为了带动其他。
李校长转脸问坐旁边的吴老师,您老说说,我今天的课怎么样啊?
吴老师已提前要了一碗饭吃好,正喝白开水,他仓促地咽下一口,笑道,数学我是外行,又不在评委之列,不好评价。
有人站起来给李申正敬酒,说,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有了你这样身先士卒的好校长,凌波中学是很有希望的。
李申正激动地站起,连说谢谢鼓励谢谢鼓励。
两人正仰头喝酒,田君未扭过头来,道,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是不是把复杂的教育现象简单化了?
那位酒喝一半,听田君未一说,回首问,啊?请你说说,这个判断怎么就简单化了呢?
李校长急忙说喝酒喝酒吃饭不谈学术。
没想那人却是谦和诚恳,把着半杯酒去敬田君未,认识认识,我先敬你一杯,再讨论问题。
冯天琦赶紧添了一杯酒给田君未。田君未一手拿着饭盒,一手举杯,“如果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的判断成立,你们这些领导只要一心一意抓好校长的选拔与培养就够了,今天的教学比武也就多余了。”
领导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其他在座的人也连连点头。
吴老师放下茶杯,“我的愚见,‘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这一判断还是成立的,这一判断成立在‘好校长’的基础上,既然是好校长,他就具备管理好学校的能力,在策划学校发展,引导师生成长,管理学校人力、财力、物力方面高人一筹,他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好校长’这一能力得到了承认,他自然能领导出一个好学校来。其次……”
吴老师的“其次”还未说完,田君未端着酒杯饭盒到了吴老师的面前。
“还是不能成立,不是科学判断。”
吴老师宽朗地笑笑,诙谐地说:“今天是棋逢对手嘛,接着讲接着讲。”
田君未一下挥挥饭盒一下挥挥酒杯,道,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整个教育内部循环系统十分复杂,教育外部的循环系统就更为复杂,有政府指向,社会的支持力度,学校的好坏优劣,涉及到方方面面,单靠校长,独木难支。教育的主要实践者是教师,教师才是学校的灵魂。最主要的,校长应重在学术,兼职管理,在学校职位最高,思想也不能脱离教师的灵魂角色。中国的校长大多重在管理,疏于学术,做官的感觉过重,失去了教师的人文特点,不可能成为好校长。
虎着脸坐在一边闷不作声的李校长开了口,田君未,你怎么会在这?
田君未刹住谈兴回答,在这吃饭。
李校长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眉头紧蹙。
田君未故作惊讶,我每天都在这吃饭,你不知道?
旁边的人拿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
冯天琦过来打圆场,小田是我叫过来的。
李校长低声严厉地,来了就少说几句,没见眼前都是教育行家。
吴老师听见,温言悦色,有问题就得讨论,不讨论,问题怎么能清楚?这小田老师对教育很有想法,也有研究,他思考问题很全面,他的观点不错嘛。
李校长尴尬地笑。
田君未端着饭盒悄无声息地出去。冯天琦看在眼里,一脸为难。
一片枯叶在田君未的衣领上颤了颤,飘落开去。
韩绮梅说还要抓紧时间批作文,别过各位亦早早离开。
她在办公室找到君未。秋阳暗得早,田君未在发暗的灯光下看书,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不见热气的饭粒。因为冯天琦的关心,惠满姑只给他一盒白饭。
饭是不是凉了?我给你去盛点菜。
田君未头也不抬,冷冷道,我非乞丐,谢绝同情。
韩绮梅咽喉处苦苦的,嗓子发紧。今天多少有点我心飞扬的感觉,那感觉却被田君未离开食堂的背影挡住,变得朦胧不明。她在田君未面前迟疑不走,田君未亦不抬头看她,一头浓密的黑发在她的呼吸之间,淡淡地散发夏日的植物香。他就是一株粗砺狂放不被喝彩的野生植物。可这粗砺狂放之中曾对她流溢怎样的柔情呢?韩绮梅再无言以对,自觉不配施予为所坚信的事实纵身投入的人以任何形式的同情,她默默离开。
若秋霜之自降的郁闷,挥也挥不去了。这郁闷没多少来由,不就是田君未被校长撵出了食堂吗?这实在与她没什么关系的。心里就是难过。心境冷清到没了暖意。想起他的任气矜才,嘴角又浮一点笑意。一个人,可以这样清醒,又这样狂热。他有一些命定的不能更改的血色,这血色里他与她是可以成为同盟的。可他们不是。他是不规则的,而她总想处于规则之中。
梧桐叶在秋风里打旋。往年似乎没有冷得这么早,国庆还未过哩,秋意就沉沉的。那天色,那生硬的泥土,枯燥的叶子,淡淡的阴沉中飘着些许的叹息,似是而非地和那些缠绵旧事互通信息。
这时候的思绪,剥茧抽丝,沉渣泛起,又带着些云沉草暗的阴冷意气,韩绮梅止不住眼睛也湿了。
黄书记迎面走来。小韩,今天的课听说不错。
韩绮梅声音懒懒的道,还算过得去吧。
黄书记关切地说,上次我跟你谈的事,好好考虑考虑,啊。
她说,想过了,我会努力做好眼前的事,入党好像还没必要。
黄书记收起笑容,声音严厉起来,这话就错了。啊,党是神圣的组织,不是谁想入就入得了的,组织主动找你谈话,啊,是组织对你的重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黄书记说完气冲冲地离去。
韩绮梅自觉亵渎了黄书记的一番热心,一时又没解救的办法,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下祸闯大了,蔑视黄书记就是蔑视党组织,蔑视党组织就是蔑视中国共产党的神圣与庄严,这个残局怕是不好收拾。”
田君未拿着空饭盒站在韩绮梅的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
韩绮梅昂着头回赠一句:“管好自己就行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时映入韩绮梅的眼睛。韩绮梅赶紧折回教学楼,然后绕道校门往凌波镇而去。
罗萧田背着他的萨克斯管到了凌波中学。
韩绮梅走访了两个学生家,估计罗萧田已走,才返宿舍。
门下塞着一张纸条,是电报,李强国发过来的,上写:
梅,9月30日见。国。
彭老师听见响动,过来了,“小韩,是强国的电报吧?我担心误了你的事,就把它塞门下了。”
“是李强国的,国庆要回来了。”
“恭喜,恭喜,这下小两口可以团聚一段时间了。”
李强国实际是在27日到的家。
为迎接李强国的回家,韩绮梅在宿舍里花了一点心思。窗帘取下来洗干净,床上也换了结婚时用的新被子,托楚暮到鸿鹄市买了一个不锈钢的烧水壶,花五元钱在街上买了一盆几可乱真的嫩绿的文竹。
27号,刚巧是27号。韩绮梅想到宿舍的日光灯也应该让它亮起来,去找了钟澄羽。
钟澄羽过来了,同时召来一大帮人。
他让田君未去陈根华老师家借螺丝刀,让高伟田和李剑峰去食堂扛梯子,经过吴正雄的宿舍时又高声喊吴正雄。
韩绮梅说:就请你帮忙换一盏灯,不是请你招兵买马去打仗。
钟澄羽问:换灯要不要拧螺丝?
要。
拧螺丝要不要螺丝刀?
要。
日光灯是不是安装在天花板上?
是。
不用梯子够得着吗?
韩绮梅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早知这么烦,我自己也能把灯换了。
为了一盏灯,韩绮梅的房间一时非凡的热闹起来。
钟澄羽上梯换灯的时候,刘云丽也来了。刘云丽见钟澄羽站在虚虚摇摇的梯子上,有吴正雄他们把持还不放心,上去添了一手。
田君未抬头笑钟澄羽,澄羽兄,你们两口子还真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高伟田笑,羡慕了吧,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
田君未说,何必,牛顿没结婚,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
钟澄羽在上面说,田兄说得爽,实行起来怕就难了。
话音未落,一个螺丝掉落,紧接,螺丝刀从钟澄羽手里滑落,直坠低头寻找螺丝的田君未。惊呼。韩绮梅心急手快,将田君未推了一把。田君未不知绊了谁的脚,直直地往床上倒。螺丝刀“叮”的一声脆响落地上。梯子因钟澄羽失却平衡一个劲地摇晃。刘云丽高声尖叫。钟澄羽情急之下攀住了灯罩,田君未一个鲤鱼打挺,冲向梯子,双手撑住了梯子。
田君未对吴正雄他们高声喊,没吃饭啦?得了软骨病?
爆笑。刘云丽抚着胸口,直喊心脏到嗓子眼了。
小小一个房间要被笑声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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