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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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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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希望你能靠在我的胸口 

  却不愿痴心得到你的温柔

  人群之中装作冷漠

  泪不敢流

  让命运牵着我南北西东

  看世间悲欢离合难分难舍

  而谁在为我守候

  ……

  刘德华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演绎着他的深情……

  中间传来黄书记的喝斥,哪个伢子疯了,把音响开得这么大?

  音乐中断,重又响起。是君未,肯定是君未。感伤的音乐冲击整个凌波中学。他要让整个凌波中学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寂寞,多么的悲伤。不,他明明是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什么呢?韩绮梅握笔的手不能自制,把最后一笔拖得好长。她迷迷茫茫地看着那一笔醒目的线条,取了橡皮来擦,越擦越难看,心里一阵乱,在旁边的一张纸上一阵狂划。她用的是粗笔芯的红水笔,那些杂乱张狂的线条疯狂地喷吐没有边际的火焰。她觉被一种有如毒焰的情绪吞噬。她的心生生的在一片火海里炙烤。她只能忍受被烧灼的痛楚。无法自救。刘德华的歌声仿佛从地狱里来,脆弱、痴情、无望,带着几分神秘、阴冷的气息在房间里回荡,丝丝缕缕,从她的耳边,不,从她的身体,她的心,穿过去,绕回来,穿过去,绕回来,幽旋不已。音乐麻痹思想,忧伤在麻痹中清晰,除了歌声,其它的都退居空洞中去了,她的身体,她周围的一切,不复存在,只有歌声在随着火焰一起跳跃、翻滚、升腾……眼睛总是湿湿的。眼泪,却不决堤而出。

  月亮出奇的白。白到不见一丝黛影。

  韩绮梅蓦然想起君未倒地时嘭的一声闷响,心尖上划过一丝疼痛。

  李强国合上书,自言自语,是谁这么不讲公德,喜欢把录音机开得这么响。

  他感觉到了她烦躁不安,他盼着她快点停了手里的事,他完全有信心给她这种躁动不安以安抚。只要是健康人,就会有生物的需要。这是李强国久被冷淡后潜心学习《家庭生活》得到的结论。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酥——这个欧式的上帝,并未在星期五的晚上降福于他。韩绮梅在这个晚上更强烈于以前的抗拒他。她的身体,碰都不许碰。

  第二天的李强国,萎靡不振。中午两人一起在食堂就餐。李强国眼角残留两小团醒目的眼垢。韩绮梅拿了面巾纸给李强国,叫他擦擦。

  李强国吃饭很慢,显然没有胃口。惠满姑特意盛了碗热汤给李强国,李强国谢过,忙乱中将汤咕咕噜噜一饮而尽。

  有李强国在场,其他人也拘谨起来。

  饭桌边必要聒噪几句的田君未也很专注地吃饭。

  钟澄羽耐不住寂寞,关切地问李强国:“深圳的公司有多大?”

  李强国抬抬眼:“面积还是人数?”

  钟澄羽:“就人数吧。”

  李强国:“四十。”

  因为李强国把“四”念成“是”,钟澄羽一时没听清:“多少?”

  李强国再说:“是十。”

  钟澄羽明白了,叨唠了一句:“公司还蛮大嘛。”

  钟澄羽尽量表现得对李强国的口齿不清毫不在意。

  被人们传颂的县高才生连“四”与“是”都分辨不清的这点有趣的事实,使在座的人无法控制内心的忍俊不禁。他们努力做得君子,体现得与韩绮梅休戚相关,祸福与共,面孔上看不出半点要低视李强国的意思,可没被套牢的那丝笑意还是逃出了他们的眼睛,流失在韩绮梅的脸上。

  田君未用疑惑的带点质问的眼神看了看韩绮梅,像是在问,这个人,就是你丈夫?他嘴里却满含敬佩地说:“没有真才实学,要在深圳特区施展拳脚,怕也很难。”

  李强国露出一丝自得的笑。

  韩绮梅站在往下沉落的独木桥上,只想连同这场昏沉沉的阴湿湿的婚姻快速沉没。

  李强国闷声闷气地去了大田坳。

  天色已晚,李强国没回学校。

  朱斌没来上课,王海光说朱斌生病了。

  韩绮梅上凌波镇买了五斤苹果,在食堂草草吃过晚饭,带上水果,推上车,出了门。

  朱斌家在一片杂乱、破旧的村子里。这里房子多,路道窄,从这户到那户,须推着自行车在屋子间的崎岖小道上绕来绕去。方向感极弱的韩绮梅,每次来,如入迷宫。

  问过几人,她才找到朱斌家的后门。

  朱家的厨房充满油烟味,碗筷狼藉地堆在锅里。韩绮梅进了前屋。朱斌的父母在茫茫烟雾里与人搓麻将。朱斌的弟弟坐一边兴致勃勃地观望。

  韩绮梅叫过老朱,朱斌的父亲抬了抬头:“韩老师来啦。朱斌今天感冒发烧,打了一针,躺床上哩。”

  朱斌的后母头也懒得抬,背对着韩绮梅指了指侧门,喏,里面。

  韩绮梅习惯了这个背影,拎了水果直接进了朱斌的房间。

  朱斌的房间阴暗到不见事物。她顺手拉亮灯。灯一亮,朱斌的后母嘟哝了一句,又不是自己家,这么大方。

  朱斌见韩老师进来,喜出望外,被子也不掀,囫囵地爬起来,衣衫不整的站床上。

  韩绮梅叫朱斌躺下,赶上几步,替小家伙掖好被子,笑他猴急。她伸手摸摸朱斌的额头,热度完全褪去,朱斌的嘴唇却干得厉害。

  她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大苹果,递到朱斌的眼前,悄悄说:“这个苹果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用清水洗了几遍,又用凉开水泡过,连皮吃掉应该没问题。你可以整个地把它吃掉。其它的呢,弟弟要吃就让他吃点,他可让你吃过不少的苹果屁股。”

  朱斌用手擦擦眼睛,泪水鼻涕涂了满脸:“他知道了苹果没屁股……”

  韩绮梅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笑:“认真学习,长点本领,自己能挣钱,还怕没苹果吃?”

  朱斌破涕为笑,大口咬下一块苹果:“我还是喜欢吃老师买的苹果”。

  韩绮梅接下来给朱斌补课。

  朱斌的弟弟中途跑进来,拿个苹果就跑。朱斌叫住他,要他多拿几个,说还有爸爸妈妈客人呢。弟弟转身用贪馋的目光等待韩绮梅反应,韩绮梅微笑地表示同意。弟弟将手中苹果塞进口袋,俯身,拣三个苹果塞入别的口袋,再抱了几个在怀里,因多,因手忙脚乱,苹果滚落。韩绮梅走过去,叫他把手支好,拾起地上四散的苹果放入他小小的臂弯。朱斌说,苹果就放在这,我又不是美洲雷龙,一个晚上就全部吃光的,你想吃再来拿嘛。

  韩绮梅眼睛潮润。这孩子,早早地忍受冷漠和混乱的苦,还能有如此的善良和纯净。她是愿意带着他们去飞翔的。她忍不住摸摸朱斌的头发,手指陷在朱斌乱草样的头发里顺不下来。

  她细细地理着一头乱发,轻声说,苹果快没了。

  朱斌答,我喜欢大家一块吃。

  韩绮梅笑,朱斌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要学会自己洗头发,头发不洗都打结了,头皮不干净要变笨的。她又说。

  朱斌看一眼老师,嘴巴一瘪又想哭。

  韩绮梅赶紧问,什么是美洲雷龙?

  朱斌得意地笑,美洲雷龙,恐龙呗,吃东西狼吞虎咽的那种龙。

  韩绮梅离开时,朱斌的父亲手握啃了一半的苹果,离开了麻将桌,送韩绮梅到后门,说:“刚才走不开,不好意思,欢迎下次再来。”

  出了屋场,韩绮梅才发现,今夜没有月光。

  村子里漫出的灯光,把有限的一小块地方照得半明半暗。一个圆球样的东西旋转着从她眼前滚过,在路边一个小池塘里溅出“咕咚”的声响。小池塘前不久淹死了一个女人。眼前不远的凌波河,因采金船没节制的挖掘,致使两个游泳的孩子吸入涵洞而死,也不过是几场暴雨存积的水。第二件虽是夏天的事,阴影却不曾散去。两个小孩的家就在韩绮梅刚刚离开的屋场。两个孩子的母亲正在为她的孩子们喊魂:天黑了,回家啦,天黑了,回家啦……

  哀音飘在光敛暗深处,甚是森然凄凉。

  喊魂的声音低沉、尖细,有着划破夜空的力量,是隐藏神秘灌木丛底的沸腾的呐喊,引发人的想象不是飞鸟和天空,而是蟒蛇和丛林。凉凉的夜色中潜伏巨大的恐惧。不知这招魂的母亲是希望她的孩子到天堂还是下地狱。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声,韩绮梅每一根毛发都在战栗。亡孩的母亲一到天黑就喊,从夏天喊到秋天,还会一直喊下去。

  还从来没有这样胆战心惊过。就是那次找母亲一个人到了坟地也没这样怕过。

  韩绮梅抖抖索索地上了自行车,双腿发紧,车龙头也不听使唤,左右摇摆起来。随时会摔下来。她干脆推着自行车走。走一段,又觉不妥,与其慢悠悠地等危险来攻击,不如快跑,于是又颤悠悠地上车。

  如此上上下下地走了一截路,前面忽现一道亮光,隐约传来歌声和车铃声。韩绮梅扔掉恐惧,直奔亮光而去。

  待两辆自行车相向而过,两人借助手电的光芒同时认出了对方。

  “绮梅!”

  “君未!”

  下车。

  短暂的沉寂。两人意识到有不同凡响的称呼脱口而出。

  清晰地传来一两声喊魂的声音。

  田君未调转车头:“我们……可不可以走走?”

  韩绮梅不置可否,推着自行车走。

  “你怎么会在这?”

  “刚与班主任家访回学校,没事,便过来,想试试能不能在这碰到你……”

  “在这?试试能不能碰到我?”

  “我们出发时看见你往这边来了。”

  静寂中又传来一两声:天黑了,回家啦,天黑了,回家啦……

  田君未沉吟:“又一个杜鹃啼血。人间犹有未招魂。”

  “活着的人也要招魂嘛?”

  田君未转而言他:“他们说,这阵,这里不干净,夜深了,你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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