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刀事 作者:阿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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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刀事 作者:阿闻-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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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虽然不如平地的高大,却也茂盛,而且,李叔说,山地上的甘蔗更甜。

  “这是韩成的甘蔗林了。”李叔说。他放眼寻找房屋,却怎么也看不见。看到了不远处一个高搭的竹窝棚,想必是看护甘蔗林的住所。李叔说,我们去。

  竹窝棚离地三尺悬在那里,窝棚里却没有人。大家累了,坐在窝棚下休息。李叔高声喊道:“韩成兄弟,我们来了,先给两根甘蔗解渴吧!”然后示意我去砍两根甘蔗。我走到林边,看准两棵甘蔗,抽刀砍了过去,只轻轻一抡,甘蔗便齐刷刷折断。这是我第一次用户撒刀,我特地拿出个造型,想把刀抡得美观气派些,但脆弱的甘蔗没允许我发挥出色的“刀法”。

  真是一把好刀,这样的刀已经超出了我头脑里“刀”的概念——我意识里的刀无非是家用的餐刀菜刀,最多是被城里人称为凶器的匕首。电影里电视里那些追风断石的刀刃被我始终划在艺术表现的范畴里。

  今天,我抡了一次刀客用的刀。我知道了户撒刀的重量。

  没有人来。我们吃了甘蔗也没有人来。刘峻峰打开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和饮料,分给父亲和大家。下午的太阳是最毒辣的时候,树阴和甘蔗林挡不住热量,我们好像在蒸笼中一样。

  刘叔坐在树阴下继续讲他当年在这座山上的事情。他说他和韩成不认识,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韩成就想到了当年那个要饭的朋友。

  “他拎着一把刀,和我一起下山。我发蒙了,问他那天几号。我说我光知道是四月,是几号?几号?他臭骂我一顿,说几号对我们没什么用,不如你问今天吃了几顿!要饭的还关心几号?哈哈。

  “其实我们下山的那天是4 月12号。因为我们还没下山就听见了腾山十分热闹,那天是泼水节啊。

  “山上啊,用不着管什么月份什么节日。韩成养了这样大的一片甘蔗,他也一定不管什么日子了……”

  “爸,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刘峻峰问。

  “那个人领我下山,其实是要回家的。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北方什么地方,他说他流浪了很多年也没找到出路,他受够了,一定要回家,看看能不能见到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父母。他说他离开家的时候是和父母划清界限的,但那是亲生的父母,他不忠不孝了这么多年了,父母要是健在的话已经快70岁了,他得回去赎罪。他说,到了腾山,赶上泼水节,要一顿饱饭吃,就马上回家。在腾山他真的要到了一顿美餐,而且喝了酒,却被赶上来革命的游行队伍给惊着了,死了。

  “游行队伍前面押着两个人,胸前的牌子上都是血。学生们高呼革命口号,把一男一女两个游街的人推推搡搡,拳打脚踢。我亲眼见到他把吃下去的那口粑粑吐了出来,又狠狠喝下了一口酒,便冲着游行队伍要喊什么,但他只是猛喷出一口血,就再也没站起来。他临咽气前给了我两样东西,一个是块玛瑙,他说,拿去吧,留个念想;一个是一封信,那是他给父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简单,像是一封检讨书。

  “信封上没有地址,我不能邮寄,现在还压在箱子里。玛瑙我镶在我的刀头上了。我得记住这位老兄,他是个可怜的人,他曾在这个山上,在我最饿的时候,给了我一大块烤肉吃。”

  麦烨曾问我,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那个年代麦烨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只在电影和电视里看到过,但那根本就没能引起麦烨的共鸣。她对我说过,提到“文革”时期,提到她出生的10年、20年前,她的感觉是那是一个食肉的时期,人要吃人,而且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相信那段历史。相信那段不正常的时代。麦烨的爸爸给我说过那时的天下,他说那时正是他结婚的年月,婚姻需要组织的批准,需要考核一下根正苗红的他是不是娶了个资产阶级或者地主阶级的闺女。麦烨的母亲家里曾有过国民党军官,虽然早就不知去向,但还是妨碍了他们的婚姻。

  我永远都记得麦烨的爸爸在认可了我和麦烨的关系后对我说的话:

  麦烨是个私生女,她的妈妈忧郁而死,死的时候“文革”已经结束,她没有福气享受新生活,也没有机会补办结婚的手续。

  麦烨的爸爸说,你要好好待麦烨,她的母亲已经很不幸了,我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刘叔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李叔突然唱起了歌,他唱的是首古怪的歌,这样的歌曲我和麦烨绝对没太多的记忆,刘峻峰也是。

  革命

  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

  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刘叔哈哈大笑:“你这是给韩成听的?你别勾他的伤心事啦!”

  “这是什么歌?听起来很豪迈啊!”麦烨问。

  “此歌产生于上世纪60年代,是那时真正的主旋律!”李叔自豪地说。

  “语录歌啊,这个我们都会唱!”刘叔说。

  麦烨拿起那把户撒刀,做了个夸张的动作,说,这个歌听起来很配这样的动作嘛。 

第三十三章
 
  韩成呆站在远处,静静地端详着来人。麦烨再次拉住我的胳膊,又紧张起来。

  李叔向韩成扬了扬手说:“韩成兄弟,是我啊,我们从盈城来,不记得了?”

  韩成迟钝了半晌,终于拖着残腿大步走了过来,走着走着,他竟跑了起来。相距大概有50米,韩成边跑着边揉眼睛,到了我们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热泪盈眶了。

  韩成老了。和李叔和刘叔相比,他是最老的一个。他个子不高,头发稀少,飘洒在肩头的长发已经花白,连鬓的络腮胡也开始泛出白色。韩成的眼神有些呆滞,身体不停地颤抖。他握住李叔的手,看着李叔,又把来人每个看了一遍,却张着嘴巴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们偷吃了你几根甘蔗哩,你再不来,我们连你的家也找不到,就得回去啦!”李叔说。

  韩成突然变得诚惶诚恐,他抬手指了一下前面,那意思可能是告诉我们他的家在前面,又返身猛走几步奔甘蔗地,又再次转头示意我们往前面走,自己在地里用手拢了一大堆甘蔗喀嚓喀嚓地折断——他一定是想再拿些甘蔗回去给大家解渴。但是,他身上没有刀。他的刀呢?

  我拉了一下麦烨的手,把刀递给麦烨,用眼色告诉麦烨,这把刀快给韩成送去。麦烨一直在愣神中,被我一拉像是猛地惊醒了一样,她张大嘴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去,给他刀。”我说。

  麦烨的脚步很沉重。她双手捧着户撒刀,一步一步走向韩成。

  “韩成叔,这,这是李叔给您带来的刀……”

  韩成被麦烨的声音打住了手里的忙碌,他慢慢直起腰的时候,那条直直的伤腿跟着往回拉,看得麦烨不敢再上前。韩成转过脸来,表情在悄悄而急剧地变化着。他先是看着捧刀的麦烨,他一定是很久没有听见过女人的声音了,然后他把眼睛紧盯在那把崭新的户撒刀上,他也一定很久没碰刀了……他双手接过刀,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李叔他们,满眼热泪。

  韩成突然抽刀,回身反手一刀横扫,一排甘蔗被拦腰截断,齐刷刷落在地上。麦烨上前帮助韩成拢起那些甘蔗的时候,韩成还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手抚钢刀,久久回味。

  阳光把刀头上宝石的颜色映在韩成的脸上。

  “韩成叔,我,我叫麦烨,我是,是麦处长的女儿……我爸爸,让我来看望您……”麦烨低声说出了这些。

  韩成又把眼睛移到麦烨身上仔细打量,麦烨越来越感觉害怕,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韩成的眼神刚刚是从激动到惊喜,听到麦烨这句话,又一次露出惊异,他表情在片刻中复杂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常态。他没说话,只是对麦烨点了一下头。麦烨有点恍惚,也给韩成深鞠了一躬。

  很久,大家都没说话,只是顺韩成刚才指的方向走,边走边等待后面跟上的韩成。韩成在那里修剪甘蔗,掐头去尾,留下最中意的中间部分,抱成一捆。我上前忙接过甘蔗,同时也想接过他手里的户撒刀,但韩成笑了笑,把甘蔗递给我拿着,却把户撒刀紧紧抱住,像个孩子一样贴着胸口搂着。

  韩成的家是土坯和竹子结合搭建的,看上去土气,但能感觉出它的坚实。房子只有两米高,从房基处长出来很多茅草,一个简陋的院子里养着两条和蔼的小狗。一棵歪扭的李子树上已经结了不少果实,拴狗的绳子把树根磨破了皮。房门左右挂上了两串红辣椒,这些能让人感受到人气的装饰,使我们欣慰。

  附近不可能有商店或者饭店,韩成的日子过得一定有想象不出的艰辛。屋子里的桌子上没有碗筷茶杯,看不到炉灶里有火,看不到油盐酱醋……

  “兄弟……你怎么又这么过了?上次我来时不是挺好的家吗?”李叔问。

  韩成嘿嘿嘿笑,笑得有点僵硬,但却真诚。他拍拍李叔,头也不回地奔了后院,从地上打开了一个窖子口,径直走下去。没几分钟,韩成已经从窖子里搬出了酒坛酒碗、淹菜和干肉,还有一条两尺长的干鱼。他爬出地窖,又走到角落里提压一个把手,几乎生锈的一截铁管里竟然冒出清水来……

  麦烨看着韩成在后院变魔术,高兴得叫了起来:“韩成叔,你好聪明……”又回头对我小声说:“我怎么看着像个美国老兵流落荒岛后的生存呢?”

  麦烨和我把屋子里的桌子抬到前院,把所有的储备食物都用水泡上,同时生起炉灶要加工。她把大家赶出屋子,叫上我和她一起在里面打扫,一时间烟气灰尘弥漫,麦烨和我蓬头垢面。麦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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