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随从依言将匣盖揭开,里面果然装着一个人头。高蔓显然没料到刀那明会捧着个人头过来,吓了一跳。我踏前两步,在他后背一拍,免得他后退露怯,叫人看轻了去。
“谭军士,你把火光举近些,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刺客。”
谭吉依言把火举近,刀那明的那个随从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陡地把那人头托到我面前来。我无惊无惧,与那面部表情狰狞的人头平视,仔细回想那两次对我施催眠之术的女子的容貌,看了一会儿,对刀那明道:“把她跟尸身缝合,安葬了吧。”
“那是自然。”刀那明见我语气缓和,便拱手道:“云郎中,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可否请你将两位祭司和巫女放出来?”
我转头去看荆佩,大声说:“四王子,巫教的两位大祭司都是荆医官的俘虏,照我朝的规矩,俘虏是俘获者的财产与荣耀,该怎样处置由她做主。”
如果因他一句话就把两位大祭司放了,巫教免不得要承他的情,说不定会成为王庭与巫教和解的引子,这件事却是万万做不得的。至于巫女,羌良人虽是被摘了名位的先帝遗妃,但只要她未改嫁,宫禁出身的人对她都会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也不全算人质。
荆佩见我突然把她推出来,不禁一愕,我微微一笑,冲她使了个眼色,温声道:“荆医官,两位大祭司身份不比寻常,却不能当俘获者的奴隶,你还是照着匈奴、鲜卑诸部的旧法,酌情宽减一二,将他们放了吧。”
匈奴、鲜卑的惯例是俘虏可以让部落家族出牛羊金银等物赎回去。荆佩想了想,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却有些踌躇,道:“云郎中,这两人虽是我抓住的,可如果没有大家的帮助,我也要不到赎金,这赎金该怎么要,你替我拿个主意吧!”
我知道她骨子里也深受礼教约束,这拿了人质勒索赎金的事实在抹不开脸,才会又将球踢到我这里来了,暗里气结,面上却只能笑道:“这样啊……四王子,劳你向巫教递个话,请他们用一千棵合围抱的木料,十座能烧砖料石灰的窑场,五千石粮草将两位大祭司赎回去吧!”
刀那明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怔了怔才道:“云郎中,这别的都好说,就是……这烧砖料石类的窑场我听都没听过。”
我这才想到南滇此时还没有烧砖烧石灰的习惯,笑道:“你们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答应了,我们自然有人去教该怎么建……还有,请转告教坛一声,我们不反对分期付款,他们什么时候签下不可反悔的券书,把第一批东西送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放人。”
刀那明点头应允,突然道:“云郎中,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四王子有话请说。”
刀那明看了眼四周的虎贲卫,低声说:“我知道云郎中对巫教恨之入骨,可如今我祖母还没康复,掌握不了大权……我们现在对付巫教,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微笑回答:“四王子,明天我会去给令祖母治病。”
刀那明大喜过望,拱手施礼道:“如此,多谢云郎中。”
刀那明带着他的队伍奔神庙而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高蔓一脸佩服的看着我,笑道:“云姑,你想得真是太远了。有两位大祭司的赎金送过来,我们要建使领馆可不怕没有材料了。”
“我要他们交这样的赎金,可不仅是为了建使领馆。”
高蔓想了想,一击掌,笑道:“对,送这些大张旗鼓的赎金,能让他们丢脸!”
我点头,望着山上的神庙舒了口气,笑道:“正是要让他们丢脸,堂堂巫教两大祭司,竟被女子俘虏,要由信徒赎回来,我看他们以后怎么重立站在神坛上的威严。”
我握紧了手,喃喃的道:“要毁灭这个盘踞已久的宗教,就算用武力踏平了神庙,也有不足。还要从他们的宗教文化入手,推翻他们的偶象,剿灭他们的神物,摧毁他们的信仰……并趁其混乱,以另一种更具合理性的文化代之,如此,才能一竞全功。”
第三十八章 蛇咒
为防夜间行军遇袭,这一夜虎贲卫就驻扎在医馆里,次日才将几名重伤的卫士用担架抬了回驿馆。
我们这队人马本应极街上的行人议论的,但不知何故,我们走在街上,却发现行人都齐整整的退避在街道的两侧,低声窃语,可注意力却分明并没有放在我们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嘶鸣,那鸣声沉浑厚实,带着股愤懑郁气,似乎是什么生物在已经濒死,但受尽委屈,却不甘就死的挣扎长嚎。
“象鸣?”我心下一惊,赶紧让高蔓领虎贲卫整队靠边,免得跟向这边走来的大象相撞,出现不必要的损伤。
众人刚刚站好,就见一只庞然大物从街口那边走了过来,它宽厚的背上有个人伏着,手脚虚悬摇晃,死活不知。大象的脚步很重,走得很慢,似乎那人有万钧之力,要将它压垮,它每只脚落地以后,都有可能再也拨不起来了。
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象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旧的已经结痂,新还在往下淌血,而它背上的那人跟它一样,也是遍体鳞伤。那一象一人缓缓而来,大象又一声嘶鸣,但声气却比刚才那声弱了许多。
我脑中灵光一闪,叫道:“这是跟青蟒争斗护主的那头象!是它!”
一惊之下,我手里的马缰微松,□的马冲出,竟像那头伤象迎了过去。我虽没驯养过大象,但负伤的孤象会攻击人的常识却是有的,心中大骇。那象受惊,果然一鼻子向我这边卷了过来,我赶紧伏身马背闪了开去。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长啸,啸音沉厚中又带着几分柔婉,竟与象鸣有些肖似。那象被啸声一冲,凶狠挥舞的长鼻便停了停,卷了回去。
“云姑!”高蔓驾马冲了过来,拦在我身前,对我座下的马挥鞭几抽,赶离大象身边。
“你……”我大惊失色,转眼看见刚才发啸阻止大象发狂的人正是羌良人,才略微安定,唯恐高蔓胡乱出手,反而引来大象暴怒狂攻,赶紧纵声大喊:“别动手!她会驯象!”
待我兜转马头,回到队伍之中,那头大象已经停下脚步,在羌良人马旁驻足。大象眼角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地,鼻子拱到羌良人胸前,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眼里也晶光莹然。
一头浑身是伤的大象,偎在一个纤弱美丽的女子身前,四目相对,泪下如雨,那种感觉分外的震憾人心。高蔓他们不识象性,看到这情景都呆住了。
我知大象是极富感情的智慧生物,定了定神,策马走到他们身边,对羌良人道:“让它把人放下来,我看看。”
羌良人点点头,从喉中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啸,那象偏头,噙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我。我大声说:“你背着他在街上走来走去,不是就是找人治他吗?把他给我,我来治!”
荆佩大惊,赶紧阻止道:“云郎中,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还要去王宫给白象王后治病呢。”
“虎贲卫带着受伤的兄弟和两位祭司先回去,通报周节使,请白象王后稍等。你和林环在这里助我,给这一人一象做完急救再走。”
羌良人出面借了路边几户人家的东西,就着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铺开用具,这才让那象把已经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人卷下来,放在地上。和荆、林忙碌大半个时辰,把那人的伤口缝好,断骨接上,都觉得这人委实命大,全身上下大小伤口数以百计,竟还没死。
“云迟,这象伤得也很重,你过来给它治治。”
羌良人已经把大象身上的小伤口裹上了药,还留有几条白骨可见的大伤口等我缝合,我摸到大象的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差点腹破肠流,竟比它的主人更重,大觉奇怪:“他们去了哪里,受的伤怎么这么奇怪?”
羌良人一脸悲哀的看着大象和它的主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们去了神蛇林。”
我恍然大悟:“他们去找食人蟒报仇了?去找那样的凶蟒报仇,还能活着回来,真是万幸。”
“他们活不了……”羌良人的声音有些发闷,掩了一下脸,轻声道:“人已经中了神蛇咒,这象……只要阿诗玛他们回来,就会派人来杀掉的。”
我笑了笑:“你也不必激我,这人这象我既然打定主意救,自然会救到底。”
她哼了一声,不答话了。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全身是伤的人身上青灰色的蛇形画纹,问道:“这是中咒的标记?我还以为这是巫教信徒的纹身呢。”
谋害神蛇,中了神蛇咒的当地人都不敢援手相助,那一人一象竟没有容身之地,最后还是羌良人出面借了运象的滚木拖车,把那象唤上车,由虎贲卫充任人力拉回了驿馆。
我下了马,看看十分配合挟持者,当人质当得安稳的羌良人,慢慢的说:“阿依瓦,你用毒用得好,又能一啸役使大象,蛊术也精深得紧。我只不明白,你和你师父既然有这么强的毒术和蛊术在身,为什么在教坛内却甘愿被人当成摆设?”
一句话说完,我也不理她的回答,自去给只做了临时急救的一人一象用药。
高蔓对那大象十分好奇,跟在我身边进出张罗,一面好奇的问:“云姑,这神蛇咒着实诡异得很,你真能治?”
“能治好的话自然好,不能治好,也多一份经验。”这是件极有风险的事,但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如能借此机会一举打破巫教神蛇咒牢不可破的神话,这条食人蟒给巫教信众带去的神威可就去了大半。
“万一这神蛇咒真的会过给别人,可怎么办?”
“延惠。”他已经加冠起了字,不能再向以前一样直呼其名,只能称呼表字:“你记得我以前教你的防巫之术吗?意志一定要坚定,巫术没有‘万一’这种说法,它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你相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高蔓撇撇嘴,咕哝道:“自欺欺人。”
这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