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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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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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兵士官坐在大架上伏身靠在瞄准器上,边转动手轮边高声嘶喊。他的腹部还在淌着鲜血。
  “我去帮忙。”
  老柳转身帮卫生员搬运炮弹去了。
  “敌人,敌人上来了。坦克,还有步兵战车!怎么炮弹还没到!”
  炮兵士官边摇动手柄边歇斯底里地高声怒骂着。
  “炮弹!有炮弹了!”
  我转身看见张卫生员和老柳抬着一箱炮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快!快!快!装弹!笨蛋!装弹都不会?”
  大家在炮兵士官的指挥下忙乱地打开炮栓,装弹。
  “目标1021米!放!”
  在炮兵士官的喝令下,我拉动了击发绳。
  巨大的后坐力把压在炮架上的几个人高高抛起,炮兵士官则死死地用双手抓住炮身。
  在火炮还没停稳、炮位上还在尘土飞扬的时候,炮兵士官已经把眼睛凑在观瞄镜上查看射击结果了。  “操!擦边了!”
  “再来!发什么呆?穿甲弹!”
  炮兵士官愤怒地拍打着浸满鲜血的双手。
  又一枚穿甲弹被卫生员捅进炮膛。
  “目标1012米!放!”
  “打中了!再来,它还在动!”
  他张大嘴高声喊叫着,咆哮着。
  “这帮畜生!穿甲弹!”
  “快!关炮栓!”
  “目标995米!等等,等等!放!”
  “好,报销一个!”
  在后面搬运炮弹的那个卫生员气喘吁吁地往复奔跑,更多的炮弹被扔进炮膛。
  随着火炮的阵阵吼叫,退膛的空弹壳冒着热气在地上滚动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反坦克炮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吼叫着、跳动着。
  这具钢铁铸造的机器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
  提前量算得精确异常,几乎无一虚发。
  是的,他应该是名转世重生的神射手。
  在黑夜中,在弹片横飞、狼烟四起的山腰坑道口,神射手搜寻着外面那些咆哮着贸然闯入家园,现在已经近在咫尺的钢铁铸就的巨兽。
  一枚枚通红的钨合金次口径脱壳穿甲弹被猎人准确地射入黑暗中,带着巨大的呼啸,每次的投掷都被猎人倾注了全身的力量。周围的大地都被这股力量所感染,泥土一次次地升腾起来。我们坐在它的身上,也一次次被它巨大的力量抛起,震撼。被猎人击中的巨兽在对面山丘顶上绝望地号叫着,巨大的二次爆炸把它们的身体撕得粉碎。
  “再来!”炮兵士官扭头朝我嘶声喊道。
  头盔和耳塞早被炮兵士官扔掉,被硝烟熏得黑糊糊的脑袋和脸庞与洁白的牙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见他因兴奋而明亮的眼睛,我也露出了笑容。忽然,我的眼神落在他满是泥土灰尘的耳朵上。他的耳垂在汩汩地淌着鲜血。
  炮兵士官的耳朵早就被震聋了!
  “危险!卧倒!”
  随着老柳的喊声,我被江垒扑倒在地上。
  轰!轰!
  几发敌人的制导迫击炮弹落在炮位附近。
  我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轰得头昏眼花,早已空空如也的胃里直往外面冒酸水。我干呕好一会,直到眼角冒出眼泪。
  大家半晌才从稠浓的硝烟中直起身体。
  “二班长,老丘!你怎么样!”
  趴在后面的卫生员发现死死抱着反坦克炮、浑身是血的炮兵士官已经昏迷过去。
  “老柳!”
  江垒发现躺在炮架旁边的老柳没有动弹,我们俩慌忙抱起老柳匆忙检查他的伤势。还好,没有伤口。老柳离洞口近,但他动作快先卧倒,只是被震昏过去。  “老丘!你别死啊!你醒醒!咱们接着开炮!”
  卫生员搂着炮兵士官放声大哭。
  我们赫然看见抱在卫生员怀里的炮兵士官只有上半截身体是完整的,他的一条腿被弹片干脆利落地切掉了,另一条腿也只是挂在身上。
  卫生员哀哀地哭着,边用手擦拭炮兵士官脸上厚厚的尘土。他的脸色如同死人般蜡黄,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
  那个炮兵士官的手仍然死死地搂着火炮的炮身,卫生员半天没有挪动他的身体。我们俩把处于昏迷的老柳搀到坑道后面墙角处,转身准备帮助卫生员抬起满身鲜血的炮兵士官的时候,他悠然醒来。
  “别,我们接着开炮!发什么呆!啊!装弹!啊!”
  炮兵士官努力着坐正身体。他的牙齿深深咬啮着,鼻腔里传出低沉的喘息。鲜血随着身体的挪动不断喷溅出来,浇沃在满是尘土的炮架上。
  卫生员边哭着边抱起一颗炮弹,我打开炮栓。上膛,关炮栓。
  炮兵士官的回光返照太令人震撼了,他的手臂居然有力气转动着手轮。
  “目标983米!预备!放!”
  随着炮兵士官的喊声准备拉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火炮没有像往常一样灵活地转动。
  火炮被炸坏了!
  驻退机被炸开,暗黄的液体随着炮身的转动流得满地都是。
  “浑蛋!为什么不开炮?”
  炮兵士官烈火般的目光瞪着我。手指触及驻退液,感到黏稠,他抬起手看看。
  愣愣地呆了一会,炮兵士官默默地前伏,双手紧紧搂抱着已经损坏的火炮。
  “修……”他好像呢喃了一声。
  当我们三个人正默默地围在炮兵士官身边寻找可以安慰他的词语的时候,后面坑道传来忙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黑暗中高声下令。
  “撤退,听到没有,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快!”
  终于坚持不住了。
  我们的炮兵阵地几乎被敌人的炮火炸个稀烂,表面阵地的堑壕也早已被敌人彻底轰平。没有足够的反坦克武器,战士们现在只能依托光秃秃的坑道出口作为狙击阵地。再不向坑道里撤退我们就只能在表面阵地任人宰割。
  “撤退!老丘!咱们撤退吧。”
  卫生员小声地对炮兵士官说道,也不管他还能不能听得见。
  炮兵士官一动不动地伏在炮身上。
  “老丘?老丘?你醒醒!老丘!”
  卫生员抱着炮兵士官已经僵硬的身体哭号着,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身体。我也去扶他。发现他几乎是冰凉的。是啊,血流尽的人,身体冷下来特别地快。  江垒不忍地扭过他的头仰看着坑道墙顶,不让旁边的人看见他扑簌簌落下的泪。
  已经损毁的反坦克炮还执著地昂首挺立在炮位上,身上涂满了戍卫者的鲜血。一位战死者仍然死死地拥抱着炮身,炮管威严地伸向夜空,无言地表达着不屈。
  黑暗中在坑道里迅速集结撤退的人群默声不语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所有从炮位走过的人都会摘下自己的头盔停下来一会儿。
  卫生员还在淌着泪试图唤醒炮兵士官。
  “撤退了。”
  一个军官摸样的人拍拍卫生员的肩膀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实在无法劝阻那位悲痛欲绝的卫生员,只有在墙角唤醒还处于昏迷的老柳。
  敌人的炮火开始稀疏下来,我知道,敌人地面部队开始接近我们现在的位置。
  “江垒,拉上卫生员。我们走!”我扶起老柳向江垒喊道。
  别了,弟兄!
  我最后看一眼还紧紧趴在炮身上却永远不会苏醒的那位炮兵士官,搀着老柳踉跄地跟着部队撤退的人流离开这个我才停留了半个小时的地方。

  《夜色》12(1)

  几支连队剩余的伤员和医护人员以及后勤人员已经出发。他们先通过坑道前进三百米左右,然后需要通过一段长约五六百米没有掩护的露天堑壕和一条小溪才能到达下一层防御阵地的前沿堑壕。
  当我们准备跟随剩余的作战人员后面走出山丘脚下的坑道时,我疲惫地把老柳放在一边的石头上休息一下。我的体力已经透支多时,现在直感到阵阵的晕眩。
  “怎么了?”回复神志的卫生员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体力透支。”我惨笑着回答。
  “坚持一会儿,蹚过前面那条小溪就到对面阵地了。看,有我们的人在接应。”卫生员安慰地说道。
  “这仗打得真窝囊!”
  老柳看上去气色很糟,两眼也没有平日的神采,加上满脸黑糊糊的硝烟和乱蓬蓬的络腮胡子茬,整个看上去像个糟老头。
  看来,一天之内两次后撤对老柳的信心打击不小。不仅仅是老柳,今天整条防线上的战士都被敌人强大的攻击火力所震撼。这不是印象中敌人的模样,在这里战斗的很多人是头一次参加与敌人主力装甲部队正面作战。包括我在内,谁也想不到我们这样严阵以待地死守防线,在敌人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今天这仗下来,我们一退再退,而且是几乎全军覆没后的剩余者。
  “我们撤不了了。”老柳看着外面冷冷地说道。
  天空中响起炮弹滑行的呼啸声。
  “敌人炮火拦截!”
  老柳无力地指着外面说道。
  我们三个人齐刷刷朝老柳指着的方向看去。
  敌人发现我们的动作了,我们的退路已经变成火场。透过夜视仪,我看见几个正在行进穿过露天堑壕的战士四散躲避敌人突如其来的绵密炮火封锁。
  显然,敌人通过无人机或者其他的探测器发现了我们这支没有注意行进隐蔽的部队的行踪。
  在几乎是地毯式的轰炸下,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步兵们与待宰的羔羊无异,很快,来不及隐蔽的人被炮火吞噬。
  “被敌人发现了。妈的!我们的火力支援怎么会被鬼子压制下去?”
  卫生员的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
  我赶快架起老柳的手臂转身撤进坑道里。其他还没有走远的战士也不得不向坑道入口处跑来躲避炮火,坑道口一片混乱。
  “没法不被发现,仅仅在阵地前面留些小股部队牵制敌人的打法只能应付上个世纪70年代以前的敌人。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群装备了拥有合成孔径雷达联合星侦察指挥飞机的对手,更不用说这漫山遍野撒布的战场传感器和架在高处的战场雷达。没有合适的电磁掩护想进行这样的地面运动等于找死。”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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