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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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死了-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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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愿尸体腐烂

  请将它完整保存

  更不愿与他

  或他们躺在一起

  如果,你记性不错

  记得来博物馆探望我

  带一束白色茉莉

  就够了……”

  又是白色茉莉,胡克默然,头有些轻微地疼痛。

  他又一次想起,穿着黑色斗蓬的女人。

  是的,又一次。

  往事渐远,他茫然不知。

  在高低瞑迷的梦境中沉浮,不知东西。

  起初,他梦到一座塔。暗夜中,塔顶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忽明忽灭,犹如鬼火。周围海水澎湃,波浪起伏。海风从遥远的地方袭来,衣角翻飞。

  一只乌蓬船,在水面摇曳。

  而,另一只乌蓬船,也在水面摇曳。

  它们驶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朝向灯塔,一个背向而驰。

  不变的是一样的漂泊,一样的沧桑。

  
  梦境迷乱,他上了其中一艘船,在大海中摇曳。

  很幸运,灯塔在前方,灯火明灭,他不会迷航。他在扑面而来的海风中,分辨出茉莉的芬芳,甘甜迷离。

  背向的船只,早已没入黑暗,渐行渐远。

  灯塔渐近,彼岸渐近。

  他的船只,缓缓漂行,一直漂行……

  始终到达不了对岸。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又退了下来。

  他又看到那个男人,坐在礁石之上,一动不动,宛若雕像。海水打湿他的裤腿,面目模糊。远处跑来一群小孩,大声地喊对岸的男人——爸爸。

  其中一个,跟他有些神似。在人群中特立独行,默默地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像大人一样沉思,眺望远方,目光坚定无比。

  男人起身,默默地爬上灯塔。那个孩子尾随其后,总是在重复男人的动作。

  最后,他们熄灭灯火。胡克迷失在大海之中,迷失在梦境之中。

  
  梦境断续,他又辗转到城市。

  车水马龙的街口,他左顾右盼,似乎是在等人。

  天黑了,他等的人也没有出现。各种各样的灯光,开始闪闪烁烁。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一对情侣经过他身边,狐疑地看着他,又怏怏离去。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后来,街上来往的路人,驻足观望。他们假装不经意走过,事实上是为了满足好奇,而刻意三番五次走过他面前。

  有个毛头青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

  “先生!有事?”胡克问道。

  “没……没……”那人似乎得到证实,灰头土脸地离去。

  路人开始纷纷散去,并一路小声讨论。甚至有人,频频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胡克。

  胡克茫然不知所措,他转身向一位路过的大婶询问。

  “那个,阿姨。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没……没……”又一个人,灰头土脸地离去。

  后来,有个带红领巾的小朋友,毫不忌讳地指着胡克,对他妈妈说道。

  “妈妈。这个叔叔,跟博物馆里那个叔叔,好像丫。”语毕,他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尴尬地离开街口。红领巾小朋友边走边被训斥,委屈至极。

  胡克决定放弃等候。

  他决定到博物馆,一探究竟。

  沿途他又成聚众的焦点。

  路人指手划脚,窃窃私语,乐此不疲。

  胡克不予理会。

  很快,他明白为什么博物馆内的那个人,会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

  近郊的广告牌,和抵达该处的汽车,车身广告,无不打出这样的标语。

  “热烈欢迎西安高仿真蜡人像入驻本市博物馆!”

  “本市博物馆热烈欢迎西安高仿真蜡人像入驻!”

  形色各异的蜡人像,呈现在海报上。

  其中一个是他,照片被放大,放在首位。肌肤光滑如玉,容貌无异。只是蜡人像,更具有诡异感,带有死亡的气息。

  就像她一样,与生俱来,就拒绝与人类为伍。

  总是穿着黑色斗蓬,像个亡灵般穿梭在这座城市。

  胡克终于记起,他要等的人,正是穿着黑色斗蓬的女人。

  他们隐秘的相约,去博物馆找蜡人师。女人非常想为自己,塑一尊蜡像。于是,胡克利用职位之便,替她约见了刚从西安来的华师父。

  他们约好上午十点,在人群拥挤的街口见面。

  谁知,胡克一直等到天黑,她都没有出现。

  直到此时,胡克决定独身前往博物馆。

  或许,女人临时决定,一个人去见华师父。

  他经过博物馆大门的时候,门卫的老头儿,正在看一出革命剧。

  战场硝烟弥漫,横尸遍野。老头想起那个远去的年代,属于他辉煌的年代,已经结束。不禁热泪盈眶,悲伤不已。以至于胡克,经过窗口,他都浑然不知。

  胡克径直走向展厅,大门紧锁。

  女人坐在台阶上,彷徨张望,苦苦等候。将整个身体,瑟缩在斗蓬之中。

  胡克徐徐往前,女人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女人微微叹息,缓缓将手从斗蓬中伸了,手中的茉莉已经凋零。

  “我也等你,很久了。”胡克,如实说道。

  “在哪儿?”女人皱起眉头。

  “街口。”胡克掏出钥匙,开门。

  大厅顿时,灯火通明,如同暖春。

  此时,胡克与女人,心情跌落谷底。脸色惨白,久久颤栗。

  华师父,死了。

  就死在展厅内的一尊蜡人像旁。

  乱刀砍过,血内模糊。

  胡克感到灭顶绝望,开始在梦境里挣扎。

  他不愿深想,不愿接近真相。

  此时,他多希望京京,由梦外将他叫醒。

  然而,这一切不可能。

  京京已然在楼下的小床沉睡,没人会叫醒他。

  没人……

  

第十章 彻底告别
十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那是夏末之时,雨水泛滥。

  胡克刚从部队转业归乡,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辗转至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政府将他分配往大展中学任教,领些微薄的薪水,借以度日。

  那时,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大片大片地打落在瓦砾上。

  他坐在一张木板床上,翻看一些枯燥至极的文艺理论,愈是枯燥愈好。雨水时常打湿他的书,他的头发。必要之时,他只挪动一下位置,直到整间屋子,再无一处容身。

  这是学校分配的宿舍,也是,一些死去僧侣的课室。几个污渍斑斑,年深月久的蒲团,在积水中上浮。如同船只,在大海中漂泊航行。

  胡克打开门,让这些蒲团,这些船只,随着积水一同涌向门外。

  他缓缓褪去衣物,只留底裤。一头扎进,高涨的洪水之中。他缓缓游过男教师宿舍区,楼上的教师们,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探出头来,目瞪口呆。

  胡克不予理会,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那些蒲团漂浮在四周。

  转过狭长的拐角,前方茫然漂来一些衣物。女人的内衣、*、*、高跟鞋……

  胡克抬起头来,女教师们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打着雨伞排成一排,忧心冲冲。更有人因为他的*,而面泛红潮,扭头走进屋内。

  “喂!”有人在楼上高声喊道。

  胡克迎向她的视线,脸色惨白。

  “请你把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给我拾起来。”女教师故意对他高声喊道。

  胡克游了过去,默然拾起内衣,交还给她。内心又一次被刺痛,女教师狡黠地笑着。

  一切不曾改变。

  胡克奋力游向,高墙旁的黄桷树。

  缓缓爬到树桠,大风吹过,雨水更加猛烈。

  他哆哆嗦嗦,哆哆嗦嗦。

  他在树上一呆,就是一月。

  他不愿从树上走下来,不愿回到人群中去。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高墙,一望无尽,悲伤至极。直到有一天,教导主任在大树下,喴他:“胡老师!雨季已经结束了,您还是下来上课吧!”

  胡克置若惘闻。依然望着那堵高墙,上面似乎已经长满青苔。

  教导主任无可奈何地叹息,怏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室里传来琴声。阳光照射,树叶斑驳,大地晦暗。胡克悠悠地回过神来,大声地“哦”了一声。群鸟惊飞,花瓣凋零。

  他缓缓地爬下树来,回到宿舍里。

  屋里,四周长满霉菌,味道异常难闻。而他,不以为意。弓着腰在床下,翻箱倒柜,乒乒乓乓。当他找到,需要的物品时。脸上露出罕有的笑容,诡异而悲凉。

  这是他退伍的时候,从一个士官手中得到的,一把白色手枪。

  这些日子,他在树上构思了,无数的杀人方法。其中以枪杀,最为简便,并且极易隐藏。

  很可惜,他还没有详细的计划,他还需要再周密一些。于是,每天除却上课外,他就爬到黄桷树上,呆呆仰望高墙。偶尔,他会低下头,用无限悲伤的神情,看着树下走过的人们。

  他要挑选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人成为他——替罪的羔羊。

  时光漫长,他在树上苦苦等候半年,也没人愿意从树下走过。他有些心灰意冷,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选,供他参考。最后,他不得不降低要求。

  只要第一个开口,同他讲话的人,便是他的替罪羔羊。

  有一个灰暗的黄昏,一个少女站在树下。与他对望良久。

  突然,少女喃喃念道:“你真是可怜。”

  他如遭电击,久久难以置信。胡克为少女,感到无比地惋惜。而此时,树下的少女茫然不知,正为树上这个奇怪的男人,悸动不已。

  两人各怀心事地坐在树桠上,一语不发。

  太阳照耀山河大地,却照亮不了,他们的内心。

  又一个雨季到来,城市被雨水淹没。

  天总是突如其来地变黑,与暗夜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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