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的认为我……我会会说?”董黑子被他的话激怒,舌头也更硬。
“黑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沈洁有点生气,瞪着他说。
“玩……玩兄,玩……玩去吧!”董黑子晃晃悠悠地走出屋。不知是说错了还是原本自己要“玩去”,把他俩弄得好不奇怪。
蒋天伦和沈洁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董黑子抱着一块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把蒋天伦吓得怔住了。
“这……砖好,长……长城砖。制片主……主任要拿它打副导……导演,我……我就抱回……回来了!”
“黑子,你抱回它干什么?”沈洁大声问。
“懂个屁!老……老外跟我……我要呢!艺……艺术品!我才不……不给那个包……包我车的大……大鼻子,他也拿不出……出去,我……我还要……要呢!沈洁你说摆……摆哪?”
“你快给我扔了!”
“等等!”蒋天伦眼睛一亮。
“怎么了?”沈洁看见他脸色不对,以为被董黑子吓着了。
“长城砖?艺术品?”
蒋天伦激动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激动地抑制不住。
长城砖——一个更伟大的“开发”又瞬间诞生!
不。这不再是“开发”,分明是“超级策划”。长江水也该是个“超级策划”。不定哪天早晨或夜里,哪个女人或男人,还会给他以灵感,还会有更多更好惊天动地、振奋人心的“策划”。他为自己的聪明而激动。本来就该是属于自己的聪明。聪明人才能抓住一个点而展开无限的空间,因为大脑里有足够的“空间”随时准备着。要再成立一个“半叶国际策划公司”,还应当有一个“半叶国际营销公司”。上帝啊我的上帝。
他激动了,跑出来,站在外面大口喘气。
明月悬挂夜空。
长江水。长城砖。
他妈的,谁说外国的月亮圆?眼瞎。中国的月亮才是最圆的。中国的月亮是世界上最最圆的。中国的月亮只给中国的有心人看。
蒋天伦看见了。
不知为什么,沈洁跑出来看时,只见蒋天伦站在那儿,双手捂着脸哭了。
他也会哭。他实心实意地哭了。
“是不是这儿?”
王少华讥讽地把那尼桑车直接开到老远就看见的“老槐树”底下,拉上手闸,看着沈洁。
沈洁没理他。她看了看表,九点四十分,还差二十分钟。
“你们半叶是不是在演地道战?刘文信刘书记——不,是你们的刘主任导演还是谁?接头人是谁?这老槐树底下该有个钟才对。”
“傻X。”
“你……你说什么?”
沈洁轻轻骂了一句。沈洁骂的时候王少华正一手点烟一手开车上的音响,没听清。听清也不能听清,他瞪着木呆呆的眼睛看着她。
她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
她的腿开始随着音乐在晃动,她喜欢她的腿在男人面前在出租司机面前晃动,只晃得他或他们心猿意马,唾液涌垂。这时候她就是一个胜利者。她喜欢男人失败,拜倒在她面前。她的腿光光的。她有一条光光的腿,被半明半暗的裙子掩住,也只斜着搭在光光的腿上。董黑子的腿上全是汗毛,和蒋天伦一样每根汗毛下面都鼓出一点,汗毛太粗,摸上去发涩。男光女涩,一辈子白过。女光男涩,一辈子好过。她笑了。她知道她把话说反了,和祖奶奶传下来的遗训正好相反。必须得和祖奶奶们相反,要不社会就不会前进,中国人就不会长大。成吉思汗跑马圈地。郑和下西洋。林则徐虎门销烟。杨乃武与小白菜。通通都是叫着劲儿干的。她的腿,她的身,早就征服了董克强董黑子,也征服了蒋天伦蒋老板。征服身边这个王少华,真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她喜欢出租汽车司机,或者准确地说她喜欢出租汽车,再更准确地一点说是喜欢汽车。蒋天伦要把半叶公司发展到美国本土去,她建议既不在华盛顿也不去纽约,要到底特律。那是汽车城。半叶公司有了长江水再有长城砖,那可都是硬梆梆的美金。她可以开上永远最新牌号的高档轿车。再也用不着花那每公里一块六或两块了——她才不爱坐“面的”呢,那本来是拉货的,小日本拉他妈海货的车弄到中国来全他妈的拉人了。蒋天伦在成立半叶公司的时候弄来一辆面包车,能把你活活气死。不急着用它的时候它晃晃悠悠满大街犯晕,哪天急着用它哪天准坏,任凭你十八般武艺这狗东西连声都不吭一下,只是启动机把马达弄得嗷嗷乱叫,好像挺痛苦,真他妈的装蒜。太老了,太破了,蒋天伦花了八千块弄来,还不够开三瓶XO钱,还想怎么着?有时候能走有时候不走就不错了。
她不知道她本来会不会讨厌这个王少华——如果他不以为他是谁的话。她本来应当喜欢他和他的车。她应付的了任何男人。要是没有男人和她逗闷子,她一天都会很空虚。有钱没钱她出门想都不想就一定要打的,甭管皇冠、夏利——偶然地打一回“面的”。只要有车过来她就招手,“的哥”看见她准会停车,而且绝不会摇下玻璃窗问一句“去哪儿”,好像这趟活儿不跑个百八十公里停一下会后悔半年似的。“的哥”愿意拉她,因为她给“的哥”许多幻想。她的裙子太短太薄。她的领口太大太低。她的嘴巴多情。她的眼睛多事。她每次坐的士几乎很少付钱,因为她把她能露出的每一处胴体都为“的哥”看不饱的眼睛、带着二百二十伏电压以上的眼睛付出过了。她心眼儿好、只坐一个计价,便打开坤包慢慢找钱。她肯定有很多钱。她是“人民”的一分子,“人民银行”该有她一份,只是“人民银行”都坐落在繁华的大街上,不在她的包里。“的哥”很知趣儿,好像很自然地拍她一下腿,“下回再说”。如果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拍她腿的那只手就变成抚摩了,弄不好就朝大腿根部伸过去,她便开门下车,回一句“缺德”便一了百了。只碰着过一个肯定对她的大腿还没摸出感觉的“的哥”,追下车讨钱,讨得她一记耳光。路上的男子汉便各个都是程咬金,横杀出来一顿拳打脚踢,她早拦了另一辆的士,和另一位“的哥”进行下一个故事。
她有时候相信,弄不好董黑子不被摄制组包车,在街上瞎转悠撮活儿时,肯定也是有过短暂的艳遇。
但愿董黑子今天没有艳遇,他应该准时来。她相信今天董黑子即便碰上他常不离口的麦当娜,也一定没心思,因为今天是天下第一大事。天大地大不如长城砖大。爹亲娘亲不如长城砖亲。况且他有过庄重声明,只是他手中的原子笔只会写公里数不会写合同什么的,而用眼睛、拳头、粗活和大嗓门来表达出他足够分量:开发“长城砖”,他不想争什么“专利”。“专利”那玩意没用,只是骗自己的,他要的是“股份”。半叶公司每销售一块“长城砖”都将有他的“股份”。他有权拥有。蒋天伦不反对,还跟他击掌为约。讲义气讲信用讲缘分的男人之约一掌足矣。想骗人的男人才拿骗人的合同去骗人或者被骗,她当然高兴,也觉得好玩。男人真好玩。两个都占据了自己自己也分明愿意的男人在一起做生意就更好玩。她爱玩。董黑子也爱玩。蒋天伦是玩中玩。她是玩姐,他们是玩兄。玩什么深沉玩什么潇洒玩什么人生玩一把长江水再玩一把长城砖世界上再也没有好玩可玩值得一玩的玩了。和老华侨们一起玩,长江水玩出五千年古老文化还能弘扬一把中华文明并让子孙记住并再传给子孙。和外国佬一起玩,长城砖玩出国际影响还能使对中国垂涎几代的人真正拥有一把东方神圣而且把世界第七奇迹的长城一个组成部分放在家中。
“我说你们有谱没谱?”
王少华坐在车上不耐烦了。他本来是很有耐性的,把倒视镜调整了一下角度,用手指头蹭着黄门牙,贼贼的眼睛实际上是在反光镜上看她半裸的胸。只是被沈洁察觉了,不高兴似的说只是给自己找回一点体面。
“闭上眼再闭上你的嘴!”
沈洁没想给他什么体面,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然后走下车,狠狠关上车门,把身子往上一靠,等。
偏偏等不来,已经十点十分。
他有点起急。
董黑子为了让三表姨夫田局长帮着请一位“首长”,买了两条项链送给三姨。三姨昨天还打电话告诉董黑子已和王老的秘书讲好,十点钟准时来接。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董黑子会不会一献殷勤把什么都说了?请王老只是到总统套房度个周末。三姨说没问题,总统套房开业时王老本来就是要出席剪彩的,只是临时有会没能去。田局长也一直想陪王老去那儿看看呢,“总统套房”对社会开业本身就是新事物,只是不得工夫。她有点担心董黑子会不会跟王老的秘书套近乎,把要请王老题词的事先说了?那可就坏了。不能现在说——尽管题词本身是半叶公司的全部目的,要看准火候和时机。
她也知道,蒋天伦把自己最后的三万多元存款全部拿出来,没敢非想请王老到总统套房来为半叶公司题个词,而只期待为“长城砖”的活动——用“活动”肯定比“开发”或者“策划”好——等几个字。因为半叶公司虽然设计好了关于“长城砖”的各个细节,直到最后几乎要实施时才发现一个重大问题:这件事肯定要经过审批才行,可该由哪个部门主管呢?倘若海关的人看见老外们兴致勃勃地抱着块“长城砖”出镜,怕是该觉得天下大乱了,能放行吗?长城砖毕竟不同于长江水。长江水可以随便流,长城砖可不能随便走。这真是一个大问题。苦就苦在又没办法去咨询——一旦走露风声,各类技艺高超的空手道公司听说了这个绝妙的想法,恐怕就轮不到半叶公司了。一问就会问破天机。任何绝妙的策划都不过是一张纸罢了,一捅就破。蒋天伦不仅不敢问,即便写过“长城砖”三个字的纸,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