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巧不成书,你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它越要发生。
随着视线的流转,却见灯火辉煌中,高丽随从抬上两张白净画屏与文房四宝,并排摆放在高台中央,朦胧白纱后,众人的面孔皆是震惊与迷惘俱在。
“第二场,我们比绘画!”
我一颗心沉入了冰冷之中,惊颤摇头不止。我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到!
他接过从人递来的一个华美卷轴,让从人托着,一时之间,却见宣纸轻舒滑下,如流水一般重重叠叠,一幅旷世奇画展现在夜色之中,笔迹遒劲,笔墨神逸,气势恢宏,让我顿生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不由走去凝目细细端详。
他命人将其以雕纹木架支撑展于画屏之间,“想必大家都认识这幅画,这便是大唐名画《送子天王图》,第二场比试便是临摹这幅画,先画完者胜!”
当我将那四米长两米宽的素净画屏从头到尾略扫一遍后,心中不由讷讷。让我画这么一幅巨大的名画吗?肯定而言,我完全不会。但在我林飘飞的字典里,是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滴!不会有什么关系,脑子是用来想办法滴!
我拾起画屏旁袖珍竹筒中的镂纹画笔,小心翼翼地直直看入他眼中,“只要比谁先画完就可以了吗?没有其他的要求吗?”
他明目含光,自有一种高华之气,“没有,这是你们大唐的绘画,想必林状元一定能将此画完美地描摹出来,我期待着状元的风采!”
语毕,他执笔于画屏前站定,抬手落笔其上,却在耳闻我气定神闲来回踱步的轻盈步履声时,不禁蓦然回首,眼中狐疑不定,“林状元,我们开始吧!”
我满不在乎地随意挥手,“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看着呢,我的不急!”
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送子天王图(2)
他无奈摇首之下,回身全神贯注地依图临摹这惊叹世间的画作,自左上角开始走笔描绘,素胚勾勒出人物每一细微的神韵姿容,天王威严,大臣端庄,夫人慈祥,侍女卑恭,鬼神张牙舞爪,瑞兽灵活飞动,笔锋由浓转淡,釉色渲染奇图,在画屏上书刻模仿“画圣”吴道子的飘逸,笔墨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我静立他身后托腮鉴赏画作,暗自惊叹不已,眼前但见那辉煌神秀的锦袖在夜色中挥洒自如,划出流波一般的神光,飞扬写意的神韵,翩然如行云流水。
月色迷蒙,小楼之上玉帘轻卷,一园宁谧中隐约听见中庭的更漏残声。
我的画屏上依然是一清二白的空寂,映入台下众人眼中化为无限怨怒与不满,骚动窃语声四起,嘲笑埋怨之外,甚至有古板大臣摔杯怒喝。
满园喧嚣中,朱潇已然不胜疲惫地垂首扶额,俊眉间一片凄凉惨淡,李盛满面沉痛地执壶倒酒,丝毫不顾身旁娴雅皇后的劝阻,不置一言地豪饮而下。
台下群臣首席中的丞相终于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震翻案几上杯盘狼藉,“林状元,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动笔?你是故意让我们大唐输吗?”
我不悦地步于台缘半米高的朱栏边,旋玩着手中翠绿画笔,“丞相大人,你那么急干什么,你要是等得不耐烦,你可以自己上来画啊!”
“你!”他怒极无语,一把推开收拾案面的绿衫太监,挥袖将杯盘一应扫下,令人惊骇的叮咚连响之中,他愤懑已极地猛然坐下,锐眸遥遥紧盯着我。
我含笑轻扫一眼台下怨声不止的显赫贵族,左手负后地转身走到画屏前,在众人惊异震骇的吸气声中,悠然自若地挥笔画就这幅旷世巨作。
现场萧寂若死水,使节一如既往地沉浸画作中,我却隐隐感到,冥冥之中,有一道凌厉凄烈之气,含着欲置人于死地的幽怨,直冲天寰。
回首顾盼间,却见台下依旧千百副如一的骇然面孔,银月泻地,湖光凌波,华衣霓裳万千,却寻不到那气息的发源之处,兀自惊疑不定。
是谁?在这满园繁华如梦的盛宴之中,竟存有如此凌厉的杀意?!
搜索无果,我只得继续尽心描摹,色彩缤纷的浓墨在画屏上涂抹开来,酿造出一幅惊世骇俗的绝美画面,落笔初成,我悠悠后退三步,眼看高丽使节将最后至关重要的一笔首尾相接,我昂首挺胸扬声道,“我画完了!”
高丽使节蓦然回神之下,瞳孔在瞬间收缩,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气与懊恼,身形僵固若石化,让人瞬间觉得,连微渺灯火,也爆出了光芒。
毫无疑问,我无法绘完这一整幅巨图,然而只画九牛之一毛自然并非难事。根据作画的平常习惯,左上开笔,右下落笔,我依据他的画屏上右下角估算的位置,在其上描出一只脚,比他先一步结束,他的整幅画也为我所用。而只有当他完全投入绘画中时才不会注意我的举动,这也是我之前久久拖延的缘故。
一言既出,满座悚然心惊,甚至有人手中玉杯铮鸣落地,也浑然不觉。
第三卷 第二十八章 九重连环套(1)
少顷,高丽使节回身正视,华俊的脸上,仍带着阴郁的寒色,玉手轻颤之下,精致画笔颓然掉落红毯,带起一道墨韵在灯火下宛然。
我无辜地耸耸肩,将手中画笔抛至脑后,“我记得曾有问过你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说没有,所以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先画完,总之都是我先完成哦!”
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渺然叹息,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长袖翩然,挥手让从人退下画屏,神态之间不见愠怒,却是恢复了那等高逸如仙的姿态。
“林状元果然机智过人,这场算你赢!”
我颇显尴尬地挠头傻笑,目光落向蜿蜒蔓延石栏边的绿柳,“呵呵,谢谢了,不好意思哦,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小地’利用了你一下,而且……”
我抬手制止抬下画屏,走去触摸其上墨痕,灯火月华交织的璀璨辉光中,那诠释着世间生死轮回奥妙、美妙得不可思议的佛教华图上,右下角那片模糊混沌不堪的小天地,仿佛一件巧夺天工的完美艺术品,被人硬生生拆下一角空缺。
“对不起,我不是很会画画,所以把你这么好的一幅作品给毁了!”
“没什么,太完美也不好,有点缺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畅快豪情由心而生,虽彼此立场敌对,却相知甚近,未来飘渺,只这一刻知己难逢,心中越发生出高山流水之念。
看着宫人有序撤下画屏,我疑惑回首,“最后一场比什么?”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晨间初曦,美不胜收,却别有一种冰凉,让人生出颤栗,神光内敛的眸光投向千里连绵的灯柱,“最后一场便真正比智慧,我正好可以看看林状元到底能有多大智慧,这并非靠雕虫小技便能险招获胜的。”
他从锦袖中取出两个物事,转身面对台下众人,一径笑得高贵华美,“这是从天竺法师手中得到的世间绝无仅有的两副九重连环套,至今从未有人解开过,现在我和林状元同时开始解这连环套,先解开者获胜!”
他手中浓缩后的连环只得巴掌大小,修指捏住其中一环,轻轻一甩,连环竟如布匹般铺展开来,长及两米,无数琉璃晶环编织成一匹魅丽绝伦的光幕,神工巧作,收环入手,轻晃摇动间,又如流水鳞波般滑动,荡漾出千变万华的神姿。蜿蜒曲折的琉璃连环不下百个,形状长短各异,纵横交错纠结,看似相连又似断开,看似弯曲却又笔直,细看之下,恍若灵蛇一般自动蠕动着,位置变幻不定,将一切已成定形的顺序打乱重组,令人目眩神迷,眼花缭乱。
我不禁入坠迷雾。难不成这个被施了魔法?虽然小时玩过无数连环套,但从未见过如此复杂奇怪的,两者显然非同一层次,根本无可比拟。我的神啊,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吧!这得解到何年何月去啊?
第三卷 第三十章 九重连环套(2)
台下众人都好奇地倾身翘首顾盼,万千灯火映照着满座惊叹面孔,交头接耳之声频起,嫔妃公主们更是窃语甚欢,花团锦簇,莺声鸟语。
早闻天竺有个德高望重的法师制出了九重连环套,十年前其弟子将它进贡给了高丽国王,后知国王将它赏给国内最具才华的贵族,不曾料想竟是他。
他将连环随身携带,想必已有些许技巧和思路,否则便不会拿出比试。就算他无法解开,我则更解不开。倘若成平手,必会加赛一局,而下一局必不会比这局容易。观此连环光鲜洁净,必定是他经常保养擦拭,对其珍视非凡,倘若一刀两断毁其珍物,必定会触怒使节,而我状元的身份也会遭人质疑。
千道视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使节手中隐藏着世间玄机的连环套,连环中包含了八卦五行阴阳的规律和佛学哲理,森罗万象之奥秘尽浓缩于这小小的九重连环套中,环环相扣,套套相连,各环之间尽道说不出的默契。
高丽使节摊手递予我,我心情沉重地颤手拾起它,仿似它重若千钧。
残夜似墨,月如莹霜,繁华融尽的宫廷深处,灯柱中流火摇曳,在侍立太监敲锣击鼓之下,一阵清脆高昂的锣鼓和鸣声在灯火辉煌中响起,回荡在漆黑浩淼的天宇之下,传入九天之上,宣告决定最后结果的一场比试正式开始。
高丽使节开始熟练地解环,仿似已练过千百遍那般从容自若,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在连环之间穿梭镶套,幻化出数道水中捉月般的指影。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燕子楼空。
我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在这一瞬觉得天地都在湮灭,一切宫苑丽景,水榭楼台,已化为万千残片,支离破碎的裂成无数,心中所有的迷惘、信念、忠诚……所有美好而虔诚,光明而永恒,如今却也不过是断瓦残垣而已。
难道终究不过是这样么?这连环,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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