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尔达亚家族的房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个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来吧,我们先到壁炉前取取暖再说。”
她带我穿越了大厅,往走道的深处走去。客厅里有几根大理石石柱,四周的墙壁空空荡荡的,有些已经脱落得斑斑驳驳了。墙壁上留着多年前吊挂画作和镜子的痕迹,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刮痕,依然清晰可见。壁炉在客厅的另一头,炉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块木头,地上有一把火钳,旁边还有一堆旧报纸,烟囱里传来一股刚烧过煤炭的烟味。贝亚跪在壁炉前,开始把一张张旧报纸铺在木柴上。接着,她拿出火柴,点燃了报纸,炉子里立刻烧出熊熊的火花。贝亚的双手娴熟地翻动着炉子里的木柴。我猜想,她一定以为我已经被好奇心折磨得急不可耐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动声色,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和我说清楚。她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我一直颤抖着的双手,可能就是帮我提前攻破她的原因吧!
“你常常来这里吗?”我问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很好奇吧?”
“有一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毯,然后把它摊在壁炉前。毛毯散发出一股熏衣草的香味。
“来吧,你坐在这里,到炉火边取取暖,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得肺炎。”
壁炉的热气立刻恢复了我的精力。贝亚默默地望着炉火,一副很着迷的样子。
“你现在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了吧?”我终于开口问她。
贝亚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依然坐在炉火边,看着水汽从自己身上的湿衣服里不断地冒出来,就像一个个飘散的游魂。
“这栋被你称做阿尔达亚别墅的大宅院,事实上,它有专属的名称。这栋房子叫做‘雾中天使’,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父亲的房地产公司从十五年前就负责销售这栋房子,到现在还卖不出去。上次,你和我提起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爱情故事,当时我还没想到这栋房子。后来,晚上回家以后,我试着重新拼凑那段故事,这才想起来,以前好像听我父亲提起过阿尔达亚家族,尤其是这栋房子。昨天,我跑去我父亲的公司,他的秘书卡萨苏斯把这栋房子的背景都告诉我了。你知道吗?事实上,这房子并不是阿尔达亚家族平时的住所,它只是他们家的一栋避暑别墅罢了……”
我摇摇头。
“阿尔达亚家族平时居住的宅邸在一九二五年被拆毁了,现在在原址上改建了一排公寓大楼,就在布鲁赫街和马约卡街的街口。阿尔达亚的宅邸是佩内洛佩和豪尔赫的祖父席蒙?阿尔达亚委托建筑师布伊?卡达法赫设计的,一八九六年的时候,那一带只有农田和沟渠。席蒙的长子里卡多?阿尔达亚在十九世纪末买下了这栋夏日别墅,原来的屋主是个怪人,双方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成了交,主要是因为这栋房子的名声不太好。卡萨苏斯告诉我,这栋房子闹鬼,连卖主都不敢进来向买家介绍房子,每次总是想尽各种借口推托。”
幻影之城
风之影
“昨天晚上,跟你分手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巴布罗……”贝亚说道。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噢,你那个少尉男友啊?为什么写信?”
贝亚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给我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贴了邮票。
“我在信里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结婚,可以的话,最好在一个月内,我还告诉他,我想永远离开巴塞罗那。”
看着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我的身体几乎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把这封信寄出去?这就是我叫你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达涅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在她的指间绕来绕去,就像一张扑克牌似的。
“看着我!”她说。
我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贝亚低下头,忽然往走道的尽头跑去。那扇门的后面是一排大理石的栏杆,对面就是大宅院的中庭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淹没在雨中。我追上前去,拦住了她,把她手上的信封抢了过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掉了她的泪水和愤怒。我把她带回屋里,回到温暖的壁炉前。她一直闪躲着我的目光,我拿起信封,把它丢进了火里,信在炉火里燃烧着,烧出了一缕缕的蓝烟。贝亚跪在我身旁,已经热泪盈眶。我把她拥入怀里,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别让我跌倒了,达涅尔!”她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之中,最有智能的就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了,他曾经告诉我,生命中的种种体验,没有一样可以和脱去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能,他真的没有骗我,但是,他却没把事实告诉我!他并没有说,在解开衣服纽扣时,你的手会一直发抖;每一条拉链,都像大猩猩一样难对付!他没告诉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颤抖的肌肤,竟是如此令人眩晕;而在接触到她双唇的那一剎那,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发烫。他没告诉我这些,因为他知道,那个奇迹,一生仅此一次,当它发生时,它会轻声细诉着秘密的言语,然后永远消失。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回到我和贝亚在蒂比达波大道豪宅内共处的那个下雨的午后。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重返现场,再沉溺在那个我只记得一个身影的回忆里:贝亚。她的赤裸的娇美的胴体,与窗外的蒙蒙雨丝交相辉映,她躺在壁炉边,那迷人的眼神,从此紧紧地伴随着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腹部。贝亚闭上眼睛,对我露出微笑,那是沉静而信赖的微笑。
“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做吧!”她低语着。
她那年十七岁,生命,在她的双唇间闪闪发光。
?29?
我整夜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天色正和我低落的情绪互相呼应。把我吵醒的是费尔明,他在教堂广场上拿着小石子丢我的窗户。我起床一看是他,立刻下楼帮他开门。费尔明每个星期一的工作热情总是令人无法忍受,一大早就急着要来上班。我们拉起卷帘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唉!您别臭着一张脸对我凶巴巴的,我这里有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最新消息呢!”
“我洗耳恭听。”
他睁大了眼睛,露出神秘兮兮的侦探式的表情:两道眉毛,一道皱着,一道扬起。
“话说昨天,我和我的贝尔纳达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那个小屁股都被我捏出瘀青了。后来,我把她送回家,自己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没办法,那些香艳刺激的场面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了嘛!所以,我干脆就走到巴塞罗那最大的八卦中心之一,艾利多洛撒夫曼的酒馆,那地方虽然不怎么卫生,不过在那里,拉巴尔区的各种小道消息都能打听出来。”
“拜托您,费尔明,讲重点!”
“现在就要讲重点啦!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了那儿之后,先去巴结了一些熟客,跟他们混熟了,我再开始打听米盖尔?莫林纳这个人,也就是您那位神秘女子努丽亚?蒙佛特的丈夫,据说他在监狱里吃过牢饭。”
“据说?”
“没错!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坐牢的确切时间!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八卦中心的消息,可信度比司法部的官方结论还要高呢!而且,我告诉您,达涅尔,最近十年来,在巴塞罗那的所有监狱里,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米盖尔?莫林纳这个名字。”
“说不定他是在别的地方坐牢啊?”
“是啊!阿卡特拉斯监狱、辛辛监狱,或是巴斯提亚监狱……唉!达涅尔,那个女人根本就在说谎!”
“我猜大概是吧!”
“不要猜了,您就接受吧!”
“那现在怎么办?米盖尔?莫林纳的这条线索已经断了……”
“那就表示努丽亚?蒙佛特这条线索通了!”
“您有什么建议?”
“现在,我们必须试试其他办法。例如,去拜访神父昨天早上提到过的那位善良的老奶妈,这个点子不错。”
“您不会告诉我那个奶妈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但是,我想我们不能就这样直接登门求见老太太。这件事,我们必须走走后门。喂,您有没有听我讲话?”
“费尔明,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去望弥撒忏悔才是。”
“好,那您也可以脱掉那一身弥撒侍童的长袍了。我们可以做做好事,一起去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老太太吧。好了,现在您可以说说昨天和小姑娘约会的情形了吧?您别对我守口如瓶的,心事憋久了,会出毛病的。”
我叹了口气,乖乖地掏心掏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也谈了心中的焦虑,我觉得自己就跟笨头笨脑的小学生没啥两样。可是费尔明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您谈恋爱啦!”他一边激动地说,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可怜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准时从书店下班,当然这又引来了我父亲疑神疑鬼的目光,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担心我们俩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费尔明匆匆在纸上记下几件待办的要事,然后,我们俩就火速开溜了。我想,我迟早会和父亲解释一下的,但至于要讲哪一部分,那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了。
?30?
?31?
哈辛塔?科罗纳多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毛毯。
“科罗纳多女士吗?”我大声问道,就怕万一连这可怜的老人家都已经聋了、痴呆了,或者两者皆是。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神情相当谨慎。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覆盖在顶上的白发已经寥寥可数。我发现她盯着我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困惑的神色,仿佛觉得我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真怕费尔明又急着把我介绍成卡拉斯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