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兰笑起来,「不,我觉得你是小美人,你就是小美人。」
希林气得脸颊发红,正要争论,一声惨厉而悠长的钟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如此浑厚,传遍了整个王宫,像哀怨的幽灵,久久不散。
一声,又一声。
足足响了九声。
那东西听得希林浑身僵硬,手脚冰冷,呆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夏兰问。
「是……国丧。」希林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
有好一会儿,希林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正轻歌曼舞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变得慌乱,人人在争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惊恐莫名的神情。轻音乐还在继续,莫名的讽刺。
钟声像炸弹一样投下,悠悠传遍整个宇宙,不过毁灭的却不是生命,而是菲斯帝国人们仅余的安全感。
夏兰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起来,他从树上跳下,向皇帝的寝宫走去。很快,菲斯的贵族们都会在那里聚集。
希林茫然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头乱成一团,做不出任何反应。
刚进陛下的寝宫,他就看到了辛格尔。那人肯定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他的表情沉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希林只是呆呆看着他,缩瑟在角落里不敢走过去。他感到害怕。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憎恨吗?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老皇帝死了,他知道会是谁干的,自己的父亲。
辛格尔站在那里,一个侍从正在向他汇报,他低着头倾听,不时点头。后面还跟着一堆等着向他汇报 的人,他今晚将非常非常忙。
他很安静,过于安静了,让人不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像机器一样听着,处理着,他总是这样,把这样的帝国处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依然如此。
然后希林看到夏兰走过去。这个总是有点过于大大咧咧的金发青年,毫不介意地挤到众多表情严肃地贵族中间,像挤过看热闹杂耍的闲杂人等,一头金发不梳不束,一副既不修边幅 、也不守规矩的样子,他的动作也是如此——他径自走向中间的王子殿下,按住辛格尔的肩膀,把他向后推,让他离开那个汇报的侍从。
那姿势像一个拥抱。
另一个人茫然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还没有听完……」
「好了、好了。」夏兰在他耳边说:「汇报改天再听不迟,听话,今天你得早点睡觉。嘿,别说话了!今晚大家要默哀。」他严肃地警告一个试图继续汇报的侍卫,把他吓退。
他把兰顿推到墙边,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了。」他柔声说。
「他是……自杀的。」另一个人说,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他的眼神第一次这么无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一直有罪恶感,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自杀呢?现在外头大军压境,希林亲王……亲王他……又想政变,他竟然这时候自杀了……他、他怎么能自杀呢……」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王子结结巴巴地说,像是在请求答案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他……他服了药,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总是闷闷不乐的,也从不关心菲斯的事,或是……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之类的……但我会把一切做好,不让他操心……我有努力把一切做好的……」那个人说,他太不习惯于诉说了,以至于根本无法把语言连成句子,他只是这么说着,停不下来。
夏兰握着他的肩膀,依然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他轻声说,手指抚过他的金发,他的眼神中再无那种不羁和轻浮,只有满溢的温柔。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杀呢……我、我已经很努力——」兰顿突然停下来,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从不是个容许自己软弱的人。
「我是菲斯的皇帝了。」他轻声说。当他再次张开眼睛,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就这么扫过众人,所有的人已经知道,这便是菲斯未来的王了。
「陛下驾崩,新皇帝登基。」一位高级宫廷内侍说道,他单膝跪下,「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所有的人说,那样的齐整,没有任何异议,整屋的贵族单膝下跪,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关于效忠的礼节。
关于忠实于某个君王,某个帝国的宣誓。
辛格尔站在大殿之中,他已经不再是王子,而是一位皇帝了。
他拥有一个皇帝该有的最好的气度,他的无措一闪而逝,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仍在菲斯的王宫内,只要这位斯文的殿下……不,陛下,仍那 样淡然微笑、指挥调度,一切就不会有问题。
希林一样单膝下跪,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原谅自己,但是在跪下的那一刻,他感到骄傲而充实。他找到了他一生唯一愿意效忠的君王,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只有夏兰没有跪。他只是退了一步,就这么看着辛格尔,后者的神态已经稳定下来。
希林并不喜欢夏兰,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讨厌这个家伙,但是那一刻他知道,他是有些感激他的。
以后呢?以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直到现在,希林也不想回忆。
他记得当天晚上,辛格尔来找他,再次告诉他,要沉默。
「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吗?」希林问,倔强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想服从。
「不,是一个朋友的请求。」辛格尔说。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希林冷冷地说。他感到忿恨,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新皇帝效忠的拚命维持帝国的时候,自己却被排除在了黑暗的角落。
辛格尔走过去,轻轻拥抱他,希林咬紧牙关,没法控制着不哭出来。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他哽咽说。
或辛格尔始终没有那样说。
希格尔为自己的哭泣感到丢脸,所以咬住牙关不作声。他看到辛格尔的头发,在几个小时里,变成了黑色。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关于黑发的传说,可能真的……不只是传说吧。
「我会服从……」他喃喃地说。
那一刻,便也看到了以后的命运,只是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如此选择。
很久以后,他想,那个人已经早早把以后的事看透,甚至在他的父亲没死时,他已经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可能性,并且开始着手布置。而自己,是辛格尔在这个国家,最后留下的一粒棋子,最后留下的一个朋友。
朋友,他想,那个人最后也不肯说出「命令」这个词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很久之后,希林明白了很多事,他知道自己如果和辛格尔一起反抗比伦斯,那短暂的过活后,自己必然将被放逐于希林家外,成为平民或和随辛格尔流浪天涯,对摇摇欲坠的菲斯没有半点好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人的选择都是最为正确和有利的,他看得那么远,就连自己以后的痛苦,他也都看到了。
那时候,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已经都看到了。
除了他的黑发永远是黑了,除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 记那彻骨的伤痛——但对比于那个人牺牲,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至于夏兰,有一段时间,希林经常在王宫里看到他。那时战局越来越紧,人人都神经兮兮,可是只有他,当他出现的地方,水泥般的气氛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永远是那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带着些轻佻,好像天大的事也都不算什么。
最后一次见夏兰的时候,菲斯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帝国将被吞并,也许它拥有足够的军力,可什么军力抵得上这样内外同步的消耗呢?
又是一个下午,当希林听说父亲居然向议会要求皇帝退位的消息,跑去找辛格尔时,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陛下拒绝见您。」侍卫冷冷地说。
「什么?他这么跟你说?」希林不可置信地说,忍不住往里张望,「告诉他是费尔?希林要找他,他不可能拒绝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冷笑,在此之前,辛格尔的侍卫总是很随和,不管他来得有多晚、多不是时候,他们总是好言好语。
可是现在,他们的眼神带着敌视和轻蔑。
「你是比伦斯的儿子,回去跟在你父亲的屁股后面就好了,陛下可不想见到一个小跟屁虫。」
希林涨红了脸,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你必需去告诉他,是我要求见他。」他提高声音,「这是你工作,我是希林勋爵,而你只是一个侍卫,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是这么跟你说话,开除我?」对方冷冷地看着他,「我要跟你说,你不配见陛下,现在,立刻从他的门前滚开!」
「你——」希林气得要死,「你去跟他说——」
「什么也不用说,命令是他亲自下的,他不想见你,滚吧。」
希林站在那里,大口呼吸,却一点也找不到空气。
最终,他慢慢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是这么慢慢走回去,心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这样走回去的。像他知道那命令确实是辛格尔下的,而自己答应了那个人,答应了承受这些。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夏兰。
他坐在树枝上,嘴里咬着根草,金发在微风下拂动,眯着眼睛,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什么看。」希林冷冷地说:「我被拒之门外,你很高兴吗?」
「这种事还不值得高兴。」夏兰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你跑来找我告白,我再高兴好了。」
希林用一副冷森森地表情看着他,讨厌极了他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他还好吗?」
「不太好。」夏兰坦白地说:「我是说真的,我不觉得高兴,我们都是被拒绝的人。」
希林挑了下眉毛,夏兰轻声说:「我要他跟我一起走,离开菲斯,他拒绝了。」
希林笑了一声,「他当然会拒绝你。」他说,倒是感到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愉快情绪。「他的灵魂是属于菲斯的!」他说。
「是啊,属于得那么彻底。」夏兰说,他转头看向辛格尔的方向,虽然那里除了层层的宫闱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的眉宇间有难得的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