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桔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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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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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里一息尚存的年代,不但人际关系之间,旧式的人情义理保有支配性,因而虽也不免刀光血影的残忍情节,其中却有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宿命感,成为作品的骨架。

  连城自己在本书后记里说了如下的话:

  「舍下的小小庭院里,每年都会开一株迟开的藤花。它比别种花足足迟开了两个月之久。看着那仅有的一串藤花,在盛夏灼热的阳光里投下小小的澹紫色暗影,我便也未能免俗地会想起『命』这个词来。人的生命,八成也像它那样,赶不上季节,悄悄地挂在繁枝茂叶里——这该是每个日本人都有的感慨吧。我打算把这种感慨写成推理小说,于是有辑在本集里的五篇故事之作。」

  对于各篇作品的构成,则有如下的说明:

  「我是光靠自己贫弱的想象力,来描写我诞生以前好久好久的大正或昭和初期。是凭一己的感觉来下笔的。如果以绘画来打个比喻,便是幻想画吧,因此并不想把时代的风俗实地的描绘出来,也完全没有资料性的意义在内。故事里的花,也可以说并不是现实里的花,写的是记忆里的,或者幻想里的色彩与形状。和『桐棺』里的主人翁一样,我也祇知道纸牌里的桐花,我不知它香不香,也不想知道。文中一再出现的桐花花香,只不过是透过纸牌里的桐花而嗅到的幻想里的香味罢了。同样地,『一串白藤花』里的花香,也是毫无现实意义的……」

  容我们再来看一段连坺自己有关本书各篇的共同主题的自述:

  「花就是人的生命。我这个年轻小子,这么说是太肉麻了些,可是花,它的生命是背负着凋谢的宿命的。这种生命的哀愁,是在长久的历史当中,一直支撑日本人过来的思想。

  只因背负着凋谢的宿命,因而美便联系在哀愁上——如果说,这就是花的思想,那么人的生命的哀愁与真正的美,不在死,而是在联系在死上面的生命本身。这么说,也未免伤感了些,然而,每个人岂不都是在躯体的某一个小角落里,让一朵至死都不能令其凋谢的花绽开着,并藉此活着的吗?」

  据此,我们似乎可以说,连城的「葬花系列」虽然以花为主题,然而他并不是拿花来做为作品中的道具,而是把花当做作品中人物的悲剧宿命的象征,建构了一种美与哀愁的灭亡美学。因而那朵朵花虽有本质上的美,却被描写得充满暗影与妖媚,可以说美得令人惊心动魄,浪漫得使人禁不住地陶醉于他的作品世界里。

  因此,我们似可说,连城的这一系列作品。尽管靠时代背景来装扮成古老的外表,实则就推理小说而言,恐怕也是十分新颖的,而他将推理小说提升到文学境界,更属可观。尤其当我们连想到「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时,更可以看出日本人与我们对花的宿命观的不同相貌,该是十分饶有趣味的一件事。

  连城三纪彦本名加藤甚吾,名古屋人,生于一九四八年,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毕业,曾留学法园学习电影。一九七八年以处女作「变调二人羽织」获幻影城新人奖,从此跃现日本推理小说界,八一年「菖蒲之舟」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奖,去岁并以短篇集「情书」一书荣获日本大众文学最高奖直木奖,跻身名家之林。


  一串白藤花

  序幕

  花街上,点着常夜灯。

  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可是大正(注:日本年号,1911…1926)末年,在那个伸入濑户内海的小小港埠里,有一所即今是当时也使人觉得凄寂的风化区,名字就叫「常夜坡」。

  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到如今还常常会想起那整晚点着的白花花、冷清清的灯光;奇异的是每次想起,它总是那么凄冷,了无生气。

  就说是死的灯影吧,那灯光空茫茫的,恍如落在黝暗的水面上的光影,倏地画了条尾巴就消失——是的,那里住花街红艳艳的色彩,和女郎们华丽而零乱的衣着的灯光,不知怎地,竟使我觉得与守丧的白灯笼阴惨惨的灯光,有那么一点相像。

  时移势易,流年似水,那儿打从宝永年间(注:1704…1711)就是往来于濑户内海的种种船只停靠的港埠,曾经盛极一时;也是船夫、商贾以及过路旅客们寻找片刻慰藉的欢场、艳名四播的地方。然而,这样的繁华地,只因铁路通行到镇上以后,一路衰落,女郎们的叫声、三弦声、醉客的欢笑,全被猛吹的海风和波涛声压下去了。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回光反照吧,就在发生了那桩事件的大正末年,活像燃起了生命最后的火花般,曾经有过一段期间恢复了短暂的繁华景象。

  也不晓得是怎么个缘故,人们忽地又想起了常夜坡这个名称,聚拢到坡上的灯光下,狂欢达旦,浑忘东方之既白。

  可还是个黑暗的年代哩!

  关东大地震、大杉事件(注:大杉荣,为无政府主义者,1923年遭少壮军人甘粕等人暗杀)等接踵而来,时代即将崩溃的声音,给这地方也带来了回响——人们就像要逃避这种阴暗般拥到那条街上,贪婪地求得一夜欢乐。

  在清冷而空茫茫的灯光下,夜夜汹涌着人欲之流,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为了埋葬被时代的黑暗染污的生命中的某些事物,而拚命祷告的守丧仪式。

  但是,那也不过是最后的一阵火焰而已。

  事件发生一年后,大正年代告终,犹如被一个时代的结束吞噬掉一般地,常夜坡的灯光熄了,不再有人提起它的名字——嗯,是是,我正是亲眼看到花街上晨后一盏灯熄灭,也正是与事件有关的人之一。

  当时,我就在常夜坡后街的一幢陋屋,与阿缝同居在一起。

  阿缝那时候有三十七、八岁年纪吧。出生地是邻县的农村,在故乡有明媒正娶的丈夫,可是嫁过去不久丈夫就病倒了,过着时好时坏的日子,为了赚一些医药费,她被迫来到常夜坡工作。

  那种年纪,当然不方便接客,在一家还算正经的旅店做着下女的活儿。她细皮白肉,又有微胖的柔软,因此要她的男人着实不少,可是她倒坚贞不二,过着一清二白的日子。

  这样的她,也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对我倒是心身两方面都相许——是的,只因她是为了生病的老公,不惜置身花街打工的倔强女人,所以反倒跟像我这样一个窝窝囊囊的没用男人合得来的吧,我这边年纪也大得与其找那些年轻,光懂得胡闹的女郎,毋宁更希望有个正经的,却也被花街的灯光洗濯过的一副沈润的身子。

  老妻过世后不久,我就向阿缝试探了一下。不料她也正好因为老公病况恶化,医药费负担更沉重,开始对前途有了一抹不安的当儿,没第二句话就答应了。然后,是的是的,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妻那样,在坡上一角,悄悄地过起了共同的生活。

  不,不,关于我的身世,就原谅我不必提了吧!

  我是邻镇一家布店的第三代店东,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所以把店里的事交给掌柜,大约两年前开始,有一半的日子流连在坡上的阿缝住家。

  这一年四月,正是樱花纷谢的一日,阿缝告诉我老公过世了,我们便商量起过些日子——正是后来事件发生的时候——找间大些的屋子,名正言顺地一起过日子。

  ——是的,下面我要告诉您的事件里,扮演了某个角色的男子,他正是住在阿缝隔壁的一位邻居。

  不,事件发生好久以前,我就记挂着那个男子,那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看去显得很单薄的缘故。

  特别是傍晚时分,有时我会从面向巷子的窗口,看到似乎是要出去买点什么东西的他,沿坡路走下去。他那身影,真的好像会在巷子里的暮霭当中溶化掉似的。

  一点儿也不假呢,

  决不是因为那椿事件发生后,他在拘留所里死掉了,我才说这种话的。

  是一点儿也不假,就是那种单薄的身影,才使我那么奇异地记挂着他的。

  从前从前,我有个经常来往的艺妓阿泷,她常常口头禅般地说起一家小餐馆的师傅:「看,阿信哥背影怎么这么薄呢?」这话听多了,便也记挂起那个叫信吉的厨师来。一天,我在那家餐厅廊子上,偶然和他相错而过,无意间回头一看,他那好像故意捡着透过纸门映过来的淡淡灯光照不到的廊上阴暗处离去的背影,连对他这素昧平生的人,都像是在告别似的。显得凄寂极了。

  不久,我从阿泷嘴里听到信吉去世的消息,那时我禁不住地想,原来这个女郎是从人家的背影看出他的命运的,这使我深为感触。当时我还年轻,对花街上那种靠背影来互相打招呼的情形,很感兴趣……不,不,这位信吉师傅,和事件是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我只不过是想说,每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我就会无端地想起已故的信吉的背影,它们都一样地,有着单薄的影子。

  是,是,事件后不久,那个男子也死了。想起这一点,我不由地觉得,说不定他也是在那个黯淡的巷子里,若无其事地用那种背影,悄悄地,只向我一个人做那种死前的最后一次告别。

  那男子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吧,瘦削的身子上,经常像僧衣一般地披着淡淡的细点和服,背微驼。那模样,就好像有那么一丝不愿见人似的。

  嗯,他住的是我那一排屋子的最尽头的一间。

  记得他名字叫井川久平,看那历尽沧桑的模样,我怀疑这是不是真姓名,但是他住居的门口,挂着写上「井川久平」四个字的名牌。虽然被从我的居停围墙上伸过去的藤叶遮掩住了,可是倒也可以看出,那名牌上的墨笔字却是非常漂亮的。

  话是这么讲,可是我敢说,坡上住的人,不会有几个认识这个名字的。

  人们只知道,他这个人是干代书那一行的。

  门口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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