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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第二十八章)(3)
他不能让娘和公主再山高路险地一路跑到山上来寻找自己。 他把平素在山间采集晒制的野蔬、山菇、野果之类装了满满的一袋子,留师弟慧悟和慧定在山上看家,自己翻过两道山梁,一丛野林,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一路来到初祖庵。 正值三四月的阳春天,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熏熏欲醉。满山遍野的树林草叶染得满眼是绿。千崖万壑的野槐花、杜鹃花乍开初放,一串串、一簇族地缀在山林枝叶间,空气中飘满了带着甜香味儿的花香。 这是前朝魏孝文帝年间建下的一处皇家尼寺。 寺院兀立在三面靠山、一面临河的山岙子间。禅院内古木参天,绿荫森森。院子不大,亭台楼阁却也整齐。慧忍兴致昂然地站在寺外看了一会儿山野林色,然后转身来在山门前,见一个守门的正坐在山门前的石礅上打盹,正要上前问明公主是否就在寺内修行时,却见那守门的小沙弥有些面熟,一时猜不出在哪里见过? 想了一会儿,才蓦地记起来,原来,这位守卫是娘娘的心腹侍卫何泉,年前他曾和另一位卫士一起陪公主上的山。只因当年是一身宫中武士的打扮,眼下换成了出家人衣着,一时竟没认出来。 何泉倒是机灵,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慧忍。他一边笑呵呵地问了好,一边领他来到后面公主和奶娘憩息的寮房。 娘明显比以往见老了。翰成见到娘,未及说话,先跪在地上给娘叩了几个头。仰脸叫了一声“娘”,一下子便哽住了。 娘的鬓角有了不少的白发。 慧忍清知娘亲这几年一直为自己操心担忧,吃了太多的苦。想想娘亲一天天老了,自己却不能守在娘身边尽人子之孝,不禁悲怆难忍,又怕触及娘也跟着伤心,强忍着心酸和泪水,呵呵笑着把话岔开。想起自己为娘和公主带的野果时,忙打开袋子,又是为娘剥核桃仁儿、又是让公主尝自己在山上采的野果。又说起了儿时和妹妹争嘴吃的事儿来,一时便逗得娘开心地笑起来。 如此,虽说三人各自都有满腹的心酸,却都有意不去提及,各自都拣些开心的事来说。 在寺庵里,慧忍一刻也闲不着。不是帮宫人推磨浇园,便是帮武士打水劈柴。两天下来,上自老尼管家,下至厨子宫人,竟没有一个不喜欢他这随活勤快劲儿的。 奶娘秀月见儿子虽说瘦了些,看上去依旧还结实。更喜的是,儿子的神情中竟没有一点的忧伤。虽身着僧衣,却和当年一样,不拘干活还是吃饭都是生龙活虎的。心下不禁感念佛祖:虽说做了和尚,可做为当娘的一点私心,觉得实在要比做那什么将军都尉的,整天刀剑丛中九死一生强多了。 母子单独在一起时,慧忍仍旧求娘劝说公主,在山上住一段日子仍旧还是回宫去。说起自己,因当年师父有遗托,大义在身,佛法一日不复,道场一天不兴,自己便不能重回俗世。如此,怎么敢耽搁得公主一世清冷却又是遥遥无望? 娘叹气流泪说,公主那性情,只怕谁也劝不动。慧忍闻说竟半晌嗳气无言。 大半轮月儿渐渐浮出了少室东山时,山林和禅院即刻便洒满了清银似的辉光。夜风吹拂着门前的古树,满树新叶哗哗啦啦地喧响着,和着墙外四周的山溪流水、远处的杜鹃啼声,山寺越发显得寂寥幽邃了。 慧忍在寮房陪娘和公主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告辞娘和公主,来在客房别院。 他觉得身上有些躁热,便摇着橹栌打了一桶水上来,然后在院中冲了冲凉,只穿了件罗汉褂,兀自趺坐在月光下禅定片刻,站起身来,入定吐纳,正准备温习一番武功时,一阵晚风伴着淡淡的野槐花的芳馨扑面拂来,抬头看时,就见贺公主不知何时已飘临到了客院。 朦胧月下,贺公主一袭玉色长袍,幽姿逸韵仿如梨花溶月。她人站在那里,半晌不作一语,若梦若雾的眸子幽幽忽闪着。 慧忍定定地望着公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夜风有些大了,忽猎猎吹拂着公主的衣襟,有惠草淡淡的芳香从她裙袍上拂扬而来。 慧忍仿如喝多了酒一般,忽忽然竟不知此时是天上人间还是幻像梦里…… 时光仿佛倒流,兄妹俩人又回到了往日两小无猜的童年、回到了山城的农家小院。娘,妹妹,奶奶,还有故乡四月野槐花飘香的月夜,林丛杜鹃的阵阵啼唱,吐着幽香的凤仙花,泛黄的杏子和枣儿…… 那一刻,他几乎无法自持了。好想把面前这令自己碾转相思、魂牵梦萦多年的人儿拥入怀中。 “阿弥陀佛……”就在渴望将要冲破定力的一刹那,翰成急忙双手合十、全身颤栗地连连低声持号。 贺公主却如骤跌冰窟,叫了一声“翰成哥……”便咽住了。 “阿弥陀佛……公主……这么晚了,可有事么?”翰成强令自己镇静了下来,口气显得淡漠而客气。 贺公主幽怨的眸子令慧忍心碎,他垂下眼帘,令自己默诵佛号…… 过了一会儿,贺公主走近慧忍一步,咽着声儿又叫了声“翰成哥……”,便咽住了喉。就见她满眶的泪珠儿一时骨骨碌碌便跌落下来。心内清知翰成哥因寺规所拘,不敢造次。可是,久久的别离和思恋,好容易才有今夜此时的相见,她决计不管什么矜持自尊、寺规佛律!她骤然扑到翰成怀里,紧紧地抓扯着他的衣襟和臂膀,因压抑的激情、酸楚的悲咽纠缠交结一起,全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少林方丈(第二十八章)(4)
慧忍再也无法保持冷漠和无动于衷了,他伸出双臂,一下子拥紧了怀里的公主。 公主柔软而芬芳的身子静静地偎在他融融之怀一会儿,突然仰起脸来,揽紧他的脖子忘情而恣肆地长久热吻着…… 慧忍觉得自己就要被幸福灼烧得眩晕了。 蓦地,前面的殿堂骤然传来钟磬之声:“咚嗡——” 慧忍打个了冷噤:怎么这时还会有人在撞钟? 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阿弥陀佛!慧明师弟,天晚了,请师弟先回寥房歇息,有什么事请明天再说吧……” 慧明是公主入寺后,庵中僧慈主持为她取的法号。她此时忽然听见翰成哥这般叫自己,直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呆了一会儿,不觉冷笑道:“翰成哥!你听清了,我不是你的什么慧明师弟!我是你的贺妹妹!是日夜思慕你的贺妹妹!” “阿弥陀佛,公主莫再执妄虚幻之苦……”慧忍合十阖目道。 公主冷笑了两声,高声道:“心中若有佛,又何必如此回避人世常情?你这样,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执着和痴妄么?修持果能超脱苦海,忘却烦恼的话,为何你不肯先来度化我,反倒要我下山回宫,受那红尘世间颠宕之苦?” “阿弥陀佛……”慧忍垂目合十持号,却无法回答她。他心内颤抖着,真怕笨嘴拙舌的自己一时辩不过这个灵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