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日光直视着她,道:“不错,信!那封信上说夫人有些困难,要他们赶来相助,在下此来,正是要请教夫人所说的那困难是什么?”
任夫人默然半响,淡淡道:“我不记得曾经写过这样的信了,你只怕是看错了吧?”
楚留香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个夹生的柿子,心里只觉又苦又涩,又是发闷,他想不通任夫人为何不肯说出这封信的秘密。
但他并未死心,大声道:“夫人的确是写过那信的,在下绝不会看错。”
任夫人冷冷道:“你怎知不会看错?难道你认得我的笔迹?”
楚留香又怔了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任夫人转过身子,又跪了下去,说道:“南宫灵,出去的时候,自己掩上门,恕我不送了。”
南宫灵悄悄一拉正在发呆的楚留香,道:“夫人既说没有写过那信,那信想必是别人冒名的,咱们走吧!”
楚留香喃喃道:“冒名的……不错。”
目光突然转到那古拙的瓷瓶上,道:“任老帮主的遗骨,莫非是火化的?”
任夫人还未说话,南宫灵又抢着道:“丐帮门下,死后大都火化,这本是丐帮历代相传的遗规。”
楚留香长笑道:“只恨我连任老帮主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当真遗憾得很。”
任夫人竟又突然道:“你也不用遗憾,先夫缠绵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见着他最后一面的人并不多,你还是快走吧!”
楚留香眼睛突然一亮,道:“多谢夫人。”
任夫人道:“我并未能帮你什么忙,你也不用谢我。”
楚留香道:“是。”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却在咀嚼着任夫人最后的两句话,这本是两句极平常的话,他却似觉得滋味无穷。
两人一路回到济南,南宫灵像是知道楚留香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的陪伴在一旁。
到了济南,已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南宫灵这才叹道:“楚兄徒劳往返,小弟也觉失望得很。”
楚留香笑道:“我自己多管闲事,却害你也陪着我跑一趟,正该请你喝两杯才是。”
南宫灵笑道:“陪楚兄喝一次酒,起码又得醉三天,楚兄还是饶了我吧!”
楚留香正巴不得他走得越快越好,大笑道:“这趟就饶了你,但你若还不走,我只怕又要改变主意了。”
话未说完,南宫灵果然已大笑着抱拳而去。
南宫灵一走,楚留香就赶到大明湖边。
这一次,他毫不费力,就寻着了黑珍珠,黑珍珠一见着他,珍珠般的眸子更黑得发亮,自小舟一跃而起,道:“你见着了秋灵素?”
楚留香道:“虽然有人一心想拦住我,但我还是见着了她。”
黑珍珠道:“她是真的很美么?”
楚留香笑道:“你怎地也和女孩子一样,不问我她说了什么话,反而先问我她生得是何模样,只可惜她面上蒙着块黑纱,我也未瞧见她的脸。”
黑珍珠像是比楚留香还要失望,叹了口气,这才问道:“她说了些什么?”
楚留香苦笑道:“她说,她已不记得曾经写过那样的信了。”
黑珍珠怔了怔,道:“那信难道不是她写的么?”
楚留香叹道:“她若真的写了那些信,就必已知道西门千等人都已为她而死,她怎会骗我?她难道不愿我为她揭开这秘密?”
黑珍珠怔了半晌,喃喃道:“不错,她的确没有骗你的理由,但……”他突然抓住楚留香的手,失声道:“你说她脸上蒙着黑纱,是么?”
楚留香道:“嗯!”
黑珍珠道:“莫非你见着的并非秋灵素,而是别人扮成的?”
楚留香道:“绝不是别人扮成的。”
黑珍珠道:“你连她的脸都未见到,又怎知她不是别人扮成的?”
楚留香叹道:“我虽未见她的脸,但那样的语声,那样的风姿,世上又有谁能扮得出?何况,她若是假的,也就不会有人要拦住我,不要我见她了。”
黑珍珠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这秘密岂非不能揭破了么?”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在楚留香眼中,永远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黑珍珠冷笑道:“你眼中有什么字?只怕是‘吹牛’两个字吧?”
楚留香也不理,他目光四转,道:“我要你为我留意的那个人,难道还未来么?”
黑珍珠道:“已经来过了。”
楚留香大喜道:“你瞧见她了?她在哪里?”
黑珍珠道:“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自他嘴里说出,说得虽容易,听在楚留香耳里,却无异巨雷轰顶,天崩地裂。
楚留香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黑珍珠的肩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黑珍珠道:“我说她已被人杀死了。”
楚留香道:“你……你瞧见的?”
黑珍珠道:“我瞧见的。”
楚留香目眦欲裂,用力抓住黑珍珠的肩头,嘶声道:“你竟能眼瞧着她被人杀死?你……你难道没有心肝不成?”
黑珍珠肩头已几乎被他捏碎了,但却咬着牙,动也不动,眼睛里虽似有泪珠在打着转,口中却还是冷冷道:“我不瞧着又怎样?你又未要我保护她,何况,我根本不认识她,她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何关系?”
楚留香瞪着她,手掌缓缓松开,身子摇摇欲倒,终于噗地坐了下去——苏容容竟死了!
这无比聪明、无限温柔的女孩子竟死了,他实在不能相信,他实在不信这世上竟有人忍心下手杀得了她。
黑珍珠的大眼睛也瞪着楚留香,咬着嘴唇道:“那女人竟真的对你如此重要么?”
楚留香嘶声道:“你永远不会知道她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宁愿自己被人乱刀分尸,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黑珍珠默然半晌,突也激动起来,跺脚道:“你只管为她伤心吧,但我却不必为她伤心的,你也没有权利要我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伤心,是么?”
楚留香再次跃起,又抓住他肩头,道:“不错,你不必为她伤心,但你却必须告诉我,是谁杀死了她?”
黑珍珠胸膛起伏,过了半晌,才沉声道:“她昨天傍晚时就来了,在那亭子里,东张西望,我一瞧就知道是你所说的人,正想过去……”
楚留香厉声道:“但你却未过去,是么?否则她也不会死了。”
黑珍珠道:“我还未过去,已有四人走上亭子,这四个人竟像是认得她的,和她说了两句话,她也似在含笑招呼。”
楚留香立刻问道:“此四人长得是何模样?”
黑珍珠道:“我和他们隔得很远,也瞧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瞧见他们都穿绿色的长袍,看来很扎眼。”
楚留香冷冷笑道:“要害人时,还穿着如此扎眼的衣服,这其中必定有诈。”
黑珍珠道:“不错,他们故意要人注意他们身上的衣服,就不会太注意他们的脸了,而衣服却是随时可以脱下来的。”
楚留香道:“你既也知道这点,为何不特别留意……”
黑珍珠冷冷截口道:“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当时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他们要杀人,我见到那女子既然是认识他们的,自然更不会留意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们是如何下的手?”
黑珍珠道:“他们既然像是谈得很投机,我更不愿插进去,只见四个绿袍人似乎要她跟他们走,她却摇头不肯,这四个人指手画脚,说了半天,她却只是笑着摇头,这四人像是无可奈何,抱了抱拳,像是要走了。”
楚留香忍不住道:“后来怎样?”
黑珍珠冷笑道:“后来怎样……已没有后来了,就在他们抱拳时,四个人袖中已同时射出了暗器,这暗器又多,又快,距离又近,那女子虽然跃起,已来不及了,只听一声惨呼,她已撞倒栏杆,跌进了湖里。”
楚留香颤声道:“那……那些暗器真……真的打在她身上了么?”
黑珍珠道:“没有打在她身上,难道还打在我身上了不成?”
楚留香咬牙道:“你眼见她被人暗算,难道……难道……”
黑珍珠大声道:“你想我是什么?难道是木头人?我瞧见她被人暗算,自然也吃了一惊,但等我赶过去时,那四个绿袍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湖水中虽不断有血水冒上来,却连尸首都瞧不见了。”
楚留香不等他说完,已转身掠了出去。
黑珍珠瞧着他那比燕子还矫健的身形,突然幽幽叹息了声,道:“想不到如此坚强冷静的人,也有伤心激动的时候,能令他伤心的这个人,纵然死了,也该算是有福气的了。”
风雨亭上的栏杆,已被细心修补过,栏杆下的湖水,也十分平静,晚风吹进亭子,带着种少女新浴后的香气,淡淡的星光,温柔得像是情人的眼泪,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凶杀的痕迹。
楚留香简直不能想像有人忍心在这么美丽的地方,杀死那美丽的女孩子,他想在栏杆上找出一两处被暗器钉过的痕迹,假如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暗器下的毒手,也许就能查出他们是谁。
但栏杆都换上新的了,这些人做事的仔细和周密,就好像少女们在相亲前化妆自己的脸似的,绝不肯留下丝毫一点可能被人瞧得出的空白,对付这样的敌人那已不单只需要智慧和勇气,那还得要一些幸运。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楚留香现在所缺少的就是一些运气,简直可以说缺少得太多了。
楚留香倚在栏杆旁,晶莹的星光似也朦胧。
突然间,一叶扁舟自湖心荡了过来。
舟头一个柴衣笠帽的老人,正在自酌自饮,荡过风雨亭,上下瞧了楚留香几眼,突然笑道:“少年人若想借酒浇愁,不妨上船来和老叟共饮几杯。”
这渔翁倒也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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