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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他小时候跟爷爷出诊是件非常好玩儿的事,想象不到的地方都能去。不单因为好奇,跟爷爷出诊,哪次都能带回一大堆的零食。有些零食还是反季节的,比如,冬春两季常吃的红薯干,父亲却能在夏天拿出来跟小伙伴们炫耀。花生是姚村人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偶尔也能从他裤兜里抓出几个,给人显摆。多数情况下的斩获是糖块和白瓜仔儿,运气好的话,在爷爷给人针灸的当口,能美美地吃到一块蛋糕。后来父亲上学了,跟爷爷出诊的时间大多都在夜里。这时的父子俩形成了难以想象的默契,只要听到有人叫门,俩人便不约而同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下地,爷爷去拿手电筒,父亲就背起那个猪肝色的小药箱。甭管天气好赖,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父亲去县卫校读中专。
父亲跟母亲是在县卫校读中专时谈的恋爱,快毕业的时候,母亲跟父亲说,找找关系留城里。父亲做不了主,回来征求爷爷意见。爷爷对母亲还挺客气,说考虑考虑再定,背后跟父亲拉下脸来,横道,我把你送出去学习,就是想让你离开老家?你知道你妈咋死的不?父亲不知道奶奶是咋死的,常听爷爷说,如果不是缺医少药,奶奶也死不了。至于爷爷送父亲出来学习是不是让他离开老家,父亲心知肚明,根本不需要爷爷再说。
天亮前最冷的那段时间,父亲靠住椅子打了个盹,也就是眨巴眼的功夫,一个颜色明亮的梦境倏然出现在眼前。父亲看见了爷爷。爷爷坐在一棵粗大的红果树下,仰起一个输液瓶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仿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既疲乏又口渴的样子。父亲喊,爸爸——爸爸——爷爷听见喊声,朝父亲招招手,让到他那边去,父亲一个蹦高,到了那片明亮的太阳地里,爷爷却神秘地离开了那棵红果树,朝着前面的村庄走去了。父亲又喊,爸爸——让我再看看你呀!爷爷停下来,转过身说,致远啊,回来吧,你三叔三婶他们都盼着呢!父亲醒来之后好一阵痛哭,姚瑶劝他,爸爸别哭,爷爷没死……
吃早饭时,蔡局长领两个属下进了当院。有人背地告诉父亲,这几个人天擦亮到的卫生院,他们开着两台车,一台是坐人的桑塔纳,另一台,双排座拉着花圈。扛进当院的花圈一共六个,除了局机关的两个,还有四个是兄弟单位送来的。
蔡局长不认识父亲,进门找我二叔,俩人都在政府楼里办公,见面难免显出尴尬状。我二叔给蔡局长介绍,说这是我二大爷的儿子和儿媳,又认识了我三爷我三奶。吃饭的客人都显得没有食欲,蔡局长说,不耽误大家吃饭,我去看看老院长。
蔡局长走进西厢房,拿起几张砸好的纸钱,我二叔问,蔡局你这是要入乡随俗吗?蔡局长蹲下来说,就算是吧。便剥开一张纸钱搁到孝盆子里,点燃后,又两张、三张的往火里续。边说,姚院长,咱爷俩也算有缘那,你还记得不,前年夏天,你到我办公室打听老干部工资补贴的事?想起来我就惭愧,按理说,那是应该由财政补贴的,可是财政没有这笔预算,我就让你到卫生院来领。其实我知道,卫生院也没有这笔钱,他们连工资开着都费劲,哪有补贴老干部的钱呢!有的老干部,为了那笔钱到处上访、告状,你没有啊姚院长,你怎么不去上访啊?你若是上访了,我会挨县长一痛批、一顿骂,那样,我心里会好受点呢……
蔡局长说不下去了,我二叔捅一下父亲的后腰,说你傻愣着干啥,让你们局长哭丧,好意思?
父亲拉蔡局长站起来,说,蔡局长您别这样,蔡局长您别这样。
蔡局长仰视爷爷的遗像,说,姚院长身上的优点,现在,不大好找了。
医政股长小孟提醒蔡局长,卫生院那头还有一大堆事呢。蔡局长嗯一声,冲父亲说,辛苦你一趟,到卫生院那边坐坐。
院子里挤满前来吊丧的人,都是三里五村的乡亲,怀里抱着纸钱点心一类的供品。有父亲认识的熟人,点点头,算是问候,然后就朝院外走,还没走出当院,身后便哭声一片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冬天不多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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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进院长室,一位中年男人在办公桌前沮丧地抬起头,问蔡局长,他就是姚致远吧?蔡局长点点头。父亲问院长贵姓?院长说免贵姓刘。相互寒暄几句,就找地方坐下了。
院长室比较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两个单人黑皮沙发可以坐人。沙发很旧了,黑皮显露出模糊的灰白色,底座也塌陷了,屁股坐下去,就像陷进一个坑。毕竟是坐人的地方,还有人没地方坐,刘院长又从诊疗室搬来两把椅子。安顿好大家以后,蔡局长让刘院长开始汇报,刘院长清了清嗓子,说,昨天下午,我领人去西峪村打流感疫苗了,家里发生的事,也没亲眼看见。原计划去俩人,家里留下俩人,可是去西峪村路远,还不大好走,担心两个人半天打不完,再去又不值当,就决定四个医生全去。回来听药房调剂说,一个老头死卫生院了,老头家属还把药房玻璃砸了。我问因为啥?她们说,那个老头要买速效救心丸,没带钱,就没给他药,等想给药了,来不及了。我问她们认不认识那老头,她们说不认识。出来问几个村民,他们说是姚院长,我就傻眼了。年初我任职的时候,蔡局长告诉过我,无论如何,也得把姚院长的补贴工资发喽,有一次,姚院长从城里回来,我到家里告诉他,卫生院欠他的工资补贴,春节前一次性给他付清。除了这事,我还跟他说,我在药房看见了他的处方,这些处方都要认真统计,按比例给他开提成工资。他说他不要提成工资,他说他每月回来个一两次,主要是想老家人,给人看病,纯属搂草打兔子,当时我们爷俩还说了一通玩笑。前两天职工会上,我还说呢,哪怕不发工资,不缴养老保险,也要把老院长的钱给他,现在人没了,给他多少钱也花不着了,我能不傻眼吗?早晨,我也想跟局长一起给老院长烧两张纸钱,真的没花着,就烧几张假的吧,可我又不敢面对他。
刘院长说完,父亲就说,我们是医生,面对一个垂危的病人,非要强调现款吗?是救命要紧,还是收钱要紧?
刘院长从抽屉拿出一沓处方摆在办公桌上,姚大夫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父亲问那是啥?
刘院长说,是这样的,我年初接手时,发现有三万多的外欠款,都是老百姓欠的,却充当药品记在实物帐上,实际上我们可用的药品,折合零售价还不到五万,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外省有的卫生院就是这么给拖垮的,我是院长,怎么说也得定个制度吧,所以我规定,过去赊出去的药品,能结算多少是多少,从我当院长开始,谁赊出去的,谁往回要,要不回来,就从工资里扣。这是制度,订下了就得执行。不过职工在操作上也不是不活份,有认识的病人,钱不够也赊,别耽误月末结账就行。姚院长买药没带钱,调剂不认识他就不敢赊,她们工资每月只开三、四百块,万一赊出去结不了帐,是要从她们工资里扣的,能不谨慎吗?!
父亲说,听你刘院长的意思,我爸他就该死是吗?
刘院长说,你别激动,我说的是实情,老院长的去世让我感到很惭愧,可是……
父亲要说什么,刘院长摆手挡住,你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要谴责我,甚至骂我不人道啥的,可我不这么要求不行,一来制度在那里搁着,谁也不能违抗,二来我确实没在家,如果我在家,老院长的阳寿就是真该尽了,让他死在我怀里,也不许他倒在药房门口!
父亲说,我不是给我爸表功劳,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连救命药都赊不出来,为啥啊?难道我们不认识的病人,就该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刘院长无语,掏出烟自己闷头抽,蔡局长说,到你这来的可都是客人,怎么不知道给客人发烟啊!刘院长亮一下烟盒说,一块钱一包,有人抽吗?父亲不抽烟,我二叔抽,他说,我不嫌破,给我一根。我二叔的目的是想缓和一下紧张气氛,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这烟不错谁抽?这么一问,蔡局长接过来一根,医政股小孟,法监股小王也伸出手来了。
屋里很冷,暖气片烧得挺热乎,可门窗变形了,大缝小眼的留不住温度,母亲站起来到暖气片那里焐手。刘院长问她,冷吧?母亲说,真不暖和。刘院长说,本来想把锅炉拆喽,搭几个火炉子对付,职工反对,不卫生不说,还要给孩子接种疫苗,温度上不去,万一出现疫苗反应,也不好。
蔡局长说,不烧锅炉还是不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冬天不多冷【9】
刘院长说,烧锅炉花销太大,煤忒贵,又不能不烧,没办法,供热只供早晚,夜里暖气片别冻了就行。今天是你们在这儿,搁往日,太阳一出来火就压上了,哪有这么热呀!
母亲讥笑道,刘院长,你是不是害怕我跟你要赔偿啊?咋老是哭穷呢!
刘院长说,我不是跟你哭穷,冬天虽说是医疗旺季,真赔钱!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我要赔偿也要得上,谁让这事发生在老院长头上呢!
父亲怎么也没想到,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眼下连锅炉都快烧不起了。多少年前,为了改善工作环境,让老百姓住院屋里随时都有个热乎气,老家通车的第二年,爷爷从外县拉回来一个锅炉。那时候的锅炉是新鲜玩意,也是奢侈品,分布在乡下的所有卫生单位,姚村卫生院是最早用一个火炉烧暖两大排房子的卫生院。爷爷经常看着锅炉发感慨,那感慨是欣慰也是自豪,它镂刻在爷爷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想到这里,父亲的眼睛潮了,他不想让人看见,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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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阴冷的过道转了一圈,心情平静下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