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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我没打扰您?〃他又说一遍,口气柔和,略带沙哑,轻声轻语,跟他的仪表十分相称。
〃您说的哪里话,〃利特维诺夫说,〃恰恰相反,我很高兴认识您。〃
〃真的吗?嗯,那么我也很高兴。我早就听说过您;我知道您在干些什么,有什么打算。干得不错。怪不得您今天一言未发。〃
〃您似乎也没大说话。〃利特维诺夫说。波图金叹了口气。
〃别人说得太多了。我只是听着。怎么样,〃他沉吟片刻又补充说,扬起眉毛做出可笑的样子,〃您喜欢我们这种乱哄哄的聚会吗?〃
〃的确乱成一团了。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一直想问问这些先生,他们干吗要这么匆匆忙忙,说个没完?〃
波图金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于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前也许有人会说他们是'崇高目的的盲目的工具'。可现在我们要用更尖刻的语言说他们了。不过您要注意:我们丝毫没有责难他们的意思,相反,我要说他们都是。。。。。。就是说,几乎都是挺不错的人。比如拿苏汉奇科娃来说,我知道她做过不少好事: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送给两个穷外甥女了。我们可以说她是想出风头,想显摆自己,然而不能不承认,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女人来说,这是一种可贵的自我牺牲精神!至于皮夏尔金先生就更不用说了:在他管辖下的农民有朝一日一定会送给他一个瓜形的银奖杯,再不就是一尊圣像,上面把他画成天使,尽管他在答谢辞中会说他配不上这么崇高的荣誉。不过他这么说也不对,他完全配得上的。巴姆巴耶夫先生,您的朋友,心地善良,他的确像诗人亚济科夫一样……据说亚济科夫一边读书,一边喝白水,却能写诗赞美酒宴……他的欢乐没有什么对象,却总能乐得起来。还有伏罗希洛夫先生,也是一位非常精明能干的人,他跟他那派人一样,都是上光荣榜的人物,好像是科学、文明的传令官,即使一言不发也仿佛口若悬河,不过他还太年轻!是的,是的,这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结果却一事无成,下的料都是上等的,做出来的菜却不好吃。〃利特维诺夫听着波图金讲,越听越奇怪:这个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充满自信,而且他用词造句都说明他不但有口才,而且好说话。
波图金的确好说话,十分健谈,然而人生已经损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轻易不开口,以哲学家的雍容等待时机,等待跟他说得来的人。
〃是的,是的,〃他又开始说,带着只有他才有的特别的幽默感,虽说不上病态,倒也凄然,〃这一切真是奇怪。我请您再注意一下这种现象。比如十个英国人到一起,他们立刻会讲起海底电报、纸张的税、鼠皮的加工方法,也就是说谈论正经事,有内容;十个德国人到一起,可想而知,会谈石勒苏益格一荷尔斯泰因和德国统一的问题;十个法国人到一起,不管他们怎么装模作样,话题总离不开'风流韵事'。十个俄国人到一起,立刻就会谈论一个问题……您今天有机会亲眼看到这种场面……这个。问题是俄国的作用和前途,而且都笼而统之,从头说起,既无论证,也看不到出路。他们一个劲儿地咀嚼这个不幸的问题,就像小孩子嚼橡皮,既没有汁液,也嚼不出什么味道。当然了,这时还要顺便痛骂一番腐朽的西欧。想不到这也成了警世通论!这个西方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强,偏要说它腐朽!如果我们真不拿它当回事,倒也罢了,〃波图金接下去说,〃其实不过是说得好听,骗人的把戏。我们一方面骂人家,另一方面又重视人家的意见,实际上不过是重视巴黎那些游手好闲的人的意见。我有个熟人,人好像倒也不错,成了家,立了业,年纪也不小了:可就因为在巴黎的饭店里点菜时被法国人盖了,好几天都闷闷不乐……他点菜说的是'一份牛排加马铃薯',而真正的法国人立刻就喊:'伙计,牛排土豆!'把我的朋友气得要死!从那以后他到处都喊:'牛排土豆!'还教别人也这么说。我们那些在草原里长大的小伙子一走进巴黎妓院的可耻的客厅,就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连妓女见了都觉得奇怪。。。。。。我的天哪,他们还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安娜·黛丝里昂家!〃
〃请问,〃利特维诺夫问,〃古巴辽夫对周围的人无疑都有影响,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他才华出众或者有办事能力?〃
〃不是,不是,他并不具备这些东西。。。。。。〃〃那么该是他性格不凡?〃
〃也说不上性格,不过他倒是有坚强的意志力。一般说来,我们斯拉夫人恰恰缺少这种优点,所以才在他面前甘拜下风。古巴辽夫先生想当领袖,大家只好承认他是领袖。不然有什么办法?政府固然把我们的农奴解放了,这一点要感谢它;然而我们身上的奴性习惯根深蒂固,在短时间内我们摆脱不掉。事事处处我们都需要有人发号施令,这个发号施令的主子往往是个活人,有时也许是所谓的某某派别统治我们。。。。。。比如现在我们都情愿受自然科学的奴役。。。。。。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我们甘愿受自然科学的奴役?这一点我也说不清楚;显然我们天性就是如此。不过主要是因为我们必须有个主子。好了,现在我们有了主子了,这就是说这个主子是我们的,至于其他的就不用管了!纯粹的奴才,奴才的高傲,奴才的下贱。新主子出现了,旧主子就被一脚踢开!从前是亚科夫,现在换成西多尔;那就打亚科夫的耳光,拜倒在西多尔脚下!您想一想,我国发生过多少类似的事!我们谈论否定精神,把它当成我们的优点,然而我们连否定的时候也不像一个挥舞长剑的自由战士,倒像一个好动拳头的奴才,而且敢动拳头大概也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所以我们。都是软弱的人,要想控制我们并非难事。古巴辽夫就这样成了我们的主子,他照准一个地方使劲地凿,到底让他凿通了。大家看到这个人自命不凡,自信心强,善于发号施令……主要就是他会发号施令;这么说他是正确的,那就应该服从他。所有的分裂教派都是这么形成的,不管是奥努夫里派,还是阿库琳娜派,都是这么回事。谁手里拿着大棒,谁就是头目。〃
波图金脸颊发红,目光暗淡;不过说来也奇怪,他这一番诉苦……甚至刻薄的话并不让人生气,倒是令人感到悲哀,令人感到一种真正的由衷的悲哀。
〃您跟古巴辽夫怎么认识的?〃利特维诺夫问。
〃我很早就认识他。我又要说了,我国就是怪事多:比方作家一辈子又写诗又做文章,来责骂别人酗酒,责怪包税制。。。。。。可他自己突然买了两家烧锅,租了上百个酒店……结果什么事也没有!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人消灭得无影无踪了,可他,却连。指责的人都没有。就拿古巴辽夫先生来说,他既是斯拉夫派,又是民主派,还是社会主义者,说他是什么都没错,可他家那份田产从前和现在都由他哥哥经管,他哥哥又是老式地主,就是所谓好动手打人的老爷。再拿那位苏汉奇科娃来说,她方才说斯托夫人打了田捷列耶夫的耳光,可她自已却匍匐在古巴辽夫脚下。他的全部本领就在于他读过几本有思想内容的书,再就是抠得进去。他的口才如何,您自己今天都看到了:这还要感谢上帝,他不大爱说话,挺腼腆。因为他如果来了劲头儿便什么话都说,连我这么有耐性的人都受不了。他会大开玩笑,他会讲些猥亵的风流韵事……是呀,是呀,我们伟大的古巴辽夫先生也会讲猥亵的故事,还一边讲一边下流地。。。。。。〃
〃您似乎挺有耐性?〃利特维诺夫说。〃我倒看不出来。。。。。。不过请问您的名字和父名怎么称呼?〃
波图金喝了一口樱桃露酒。
〃我叫索宗特。。。。。。索宗特·伊万内奇,我所以给起这么个名字,因为我家有个亲戚当大司祭,我从他那里就算沾了这么一点光。恕我说句大话,我出身于神父世家。至于说您怀疑我的耐性,这倒不必:我的确很有耐性。我有个亲叔父是四等文官,叫伊里纳尔赫·波图金,我在他手下整整干了二十二年。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这倒要祝贺您。不,我这个人很有耐性。不过,不过'回到正题',正像我可敬的同行,被烧死的阿瓦库姆大司祭说的那样。仁慈的先生,我对我们的同胞感到奇怪。他们一个个灰心失望,垂头丧气,同时又抱有希望,一有什么事又气得发疯。就拿斯拉夫派来说吧,古巴辽夫不也自以为属于斯拉夫派吗:他们都是挺不错的人,也是忽而绝望,忽而又大发激情,也张口闭口'将来'如何如何。说是将来一切都会有的,现在什么都没有,罗斯在一千年之间没创造出任何自己的东西,无论是经营管理、法律审判,还是科学或艺术,甚至在手工艺方面也没有什么创建。。。。。。但是,请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有的。可请允许我们问问,为什么一切都会有?于是说因为我们受过教育的人都是废物,可人民。。。。。。啊,这是伟大的人民!您看到过农民穿的粗呢子上衣吗?一切就要从这里开始,其他一切偶像都被打倒了;就让我们指望农民的粗呢子上衣吧。嗯,如果农民的粗呢子上衣也不顶用怎么办呢?不会的,它不会再出卖我们,您读读科汉诺夫斯卡亚的小说,就会两眼望着天棚发呆!说真的,我如果是个画家,我就会画上这么一幅画: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站在农民面前,向他深深地鞠躬说,农民老兄,给我治治病吧,我病得要死了,而农民也对受过教育的人行大礼说,地主老爷,教给我们点儿文化吧,我也愚昧得不行了。嗯,当然,两个人都原地不动。双方要是真能和解……不仅仅是口头上……再借鉴一下先进民族的办法就好了,人家早已有了办法……比我们要好,也比我们早!伙计,再来杯樱桃酒!您不要以为我是酒鬼,只是酒精能让我畅所欲:〃听您方才这一番话,〃利特维诺夫笑着说,〃我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