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的博雅雄奇,同时他俩对于命理的研究,各有独辟的见解,林著有
《人鉴》,李著有《新命》,妙理玄机,互相倾慕。所以林李旅平期间,过
从甚密,如果西郊赏雪,两人说诗谈命,顿忘时晷,我们就要关在西直
门外关乡的鸡毛小店过夜了。所以我提议到景山赏雪。景山的绮望
楼是城里最高旷幽敞的所在,他们二位很久以前就想看看景山明思宗
殉国的那棵劫余古柏了,于足欣然同往。瑞雪初霁,静宇无尘,林木明
秀,景物澄鲜,眺望故宫,回环九阃,金翅明廊,银光皑皑,如同处身琉
璃世界。两人相顾大乐,于是我们三人就在复殿一角以浮屠令联起珠
来(联珠游戏,是榴孙发明的,古人联句,我们联字,下一字只求能跟上
一字联来讲得通即可,往往能得绝妙佳句,调寄浮屠令由一字到七字,
也是榴孙研究出来的小令)。当时联了七八阕浮屠令,可惜事隔四五
十年,一阕也记不得了。
民国二十三年仲冬,家姊荷畴在北平借蒯若木世丈西山别墅养
疴,大雪初歇,霜风冽冽,我陪力伯京大夫上山,做例行检查。顺便带
了些牛羊肉片烤肉做料,打算看完病在铁纱环护的夹室走廊上,用平
日积存的松塔当木材烤肉吃。庭阶有几株老梅,枝干、r槎,经雪凝寒,
徐吐冷香,加上炙肉,合葱配荽,膏润腴香,风送户外,真能香闻十里。
碰巧北平戏曲学校金仲荪校长陪同程御霜到西山来赏雪健步,时届近
午,饥火中烧,突然闻寒梅炙肉,气味芳烈,跟左邻幻园(叶遐庵别墅)
看门老头儿打听,知是我在吃烤肉,彼此熟人,于是他们叩门而人,做
一个不速之客。御霜是梨园中有名的“酒嗓”,酒越喝得多,嗓子越嘹
亮,看见铰子旁边有乡下烧锅里的二锅头,既来之则安之,顷刻之间,
最少也有半斤老白干下肚。酒酣耳热,我烦他唱一段,让大家一饱耳
福。砚秋平生最怕没胡琴干唱,因为抽丝垫字,非有胡琴托衬才能好
听。正在为难,碰巧舍下的王厨子送粥进来,我忽然想起王厨子在山
上没事就听收音机,有时跟着收音机的京剧唱片拉拉胡琴,倒也有板
有眼,何妨叫他拉一段试试。王厨子一听,真是惊喜交集,他认为最拿
手的是《文姬归汉》那段胡笳十八拍,试了试琴弦,居然合辙,于是孰唱
将起来,其中虽然有几个小腔托得有欠严密,可是一气呵成,招引得若
干踏雪的戏迷站在门外雪地上静聆雅奏。后来被剧评人景孤血知道
了,还在《立言报》上写了一篇《寻梅吃肉记》,来开程老板的玩笑呢!
一般人只知庐山雾重,所以才有不知庐山真面目的说法,其实懈壑高
寒,乱云霰雪,景观之美,更不是夏季庐山避暑人士所能想得到的。
战前笔者于役武汉时期,每届盛暑主管都要到北平避暑,顺便到协
和医院检查身体,看守老营的责任,就由在下一肩挑了。武汉匡庐虽然
交通便捷,信宿可达,可是因为职责所系,始终未能一登匡庐。有一年
冬季连连大雪,武汉绥靖主任何雪竹要在庐山招待外宾赏雪,派办公厅
主任陈光祖先行上山部署,陈约笔者同行。一路冰霜皑皑,反而觉得天
气澄和,风物清美,到山上就住在绥署准备的临时宾馆。一夜朔风,推
窗远望,高岩峻壁全部换上银装,檐溜冰柱,恍若水晶球帘,架空一条条
的电线每根都积雪盈尺,堆玉拂云,香引轻飓。这种玉髓飞琼扑人眉宇
的况味,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高爽清新感觉。下山之后跟人谈起,大家
都认为崭岩高寒,坚冰凝冱,当然不如夏季的修竹夹池,草木秀令人心
旷神怡。其实庐山冬雪之美,没身临其境的人是体会不出来的。
民国三十四年胜利复员,资源委员会调派我到热河北票煤矿参加
沉泥掘窟复建开发工作,因为业务关系,经常往来平津锦州沈阳等地。
农历岁除,从北平赶回北票,行装甫卸到餐厅就餐。同仁携眷的少,大
众都参加伙食团,餐厅宽阔,可以容约四五百人同时进餐。户牖弘敞,
窗前走廊,临时都铺上崭新的芦席,厨师们一个个据案临窗,揉面擀
皮、拌馅、包捏,包好之盾,向窗外一掷,立刻坚挺,凝成冰球。小时听
说,东北隆冬,冷得怕人,站在松花江桥上凭栏啐唾,掉在结冰的江面,
冻成一团,能滚多远。当时以为过甚其词,现在亲眼得见,方信古人之
言,尚未我欺。饭后整理报告,深宵方睡,晨兴已是声声爆竹丁亥新
年,急欲赶往小寮的会议厅参加同仁团拜并参加午宴。不料一夜大
雪,深可三尺,大门被雪阻塞,一片银白,四野茫然。合两工友之力,再
加上我从旁帮忙,帚铲并用,铲剁齐施,始终无法清除积雪,铲开一条
道路打开大门。后来还是电召矿警特务队支持,来r=十余位对铲雪
有经验的人,斧凿刀斫才得脱险赴宴。等我到达会议厅时,同仁们兀
候多时。有几位匠心巧手的同仁,已经不耐烦,在庭阶石栏左右,堆砌
镌镂出两只劲骨丰肌,仪容伟丽,高有五尺的雄狮来了。有些爱玩雪
的朋友,尤其是闽粤一带来的朋友,几曾见过这种鹅毛片片的大雪,也
都见猎心喜,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堆了若干千奇百怪的雪人或动物
来。工厂部门有几位制作模型高手堆了一座高有两丈多七层玲珑宝
塔,堆砌成塔形之后,然后雕空,随雕随泼水冻实。所谓难者不会,会
者不难,大约费了两小时光景,一座钩檐斗角,巍峨堆空,剔透磨光的
宝塔就巍然矗立在雪地上啦。入晚每一层塔心放一座不怕风雪的电
石灯,繁灯点点,飞光射壁,比起看高空烟火,还觉得巨丽清新,别饶情
趣。现在偶然跟朋友谈起打雪仗堆雪人,当年北票堆的那座玲珑玉琢
的宝塔就在眼前打转了。
自从来到台湾,若干年都没见过雪,有一年听说梨山松雪楼一带
降雪,等到赶了去。说什么银沙蔽野,瑞雪盈畴,薄薄的一层飞絮流
廒,已经被捷足人们践踏得淋漓沾渍,泥淖难行了。不过有一次到高
雄县的新威大龟公干,在当地一家饮食店进餐,远处连峰磔竖,银光闪
烁,一片纯白,据说此峰是玉山支脉,连日山中风雪,氛雾冥冥,浮云来
去,峰峦披雪,更显得烟云相连,嵌奇挺秀。这种奇观只能远望无法登
临,而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来到台湾三十多年,只有六龟远山这场
雪算是在台湾看到的真正最壮观的雪景了。
敬悼京剧评人丁秉链
看见《晚报》上载秉链兄突逝宏恩医院消息后,起初还不敢相信,
等到朋友们电告,才证实这个噩耗是真。秉锩兄虽然年过花甲,可是
平素实大声洪,神满气足,在我们老人会里,还只是少壮派的英雄,想
不到半个月没见面就人天永隔请教无从了。
秉链兄从小就迷京剧,他有从天津赶夜车到北平听杨小楼《落马
湖》的豪兴。我有带着讲义在台下听梅兰芳唱《玉堂春》边听边看功课
的记录,当时北平有位剧评人景孤血说我们两人是平津的戏迷。这个
玩笑后来连上海《戏剧旬刊》主持人张古愚也知道了,还写了一篇《平
津两戏迷》登在《戏剧旬刊》上,开我们的玩笑呢!从《戏剧旬刊》创刊
号起,古愚兄约我给他写北平梨园掌故,我用茅舍笔名每期给他写两
三千字,一直到《戏剧旬刊》停刊迄未间断。一百多本旬刊,因为来台
湾是乘飞机,无法携带,全扔在北平了。有一次跟秉链兄闲聊天,他说
《戏剧旬刊》,他有全套也没带出,不过茅舍谈剧,还有我给毛世来写的
香扇儿坠词二三十阕,以及我给毛五儿照的《卖饽饽》、《十二红》剧照
都剪下带来,叮不记得塞在什么地方了。等发现后影印一份给我,可
惜这段文字的承诺,也成《广陵散》了。
秉锩兄人缘好,治事之所又远在台北县新庄,公私栗六,平素也很
少机会相晤。上月他忽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说卢燕的母亲李冬贞女
士不久八旬正庆,旅美友好由童轩荪发起征文祝寿,知道当年李跟琴
雪芳组班时,卢母的戏我听过不少,所以托秉链兄让我写一篇祝寿文
章。稿子寄美月余,昨天刚收到童兄复函,本想跟秉链兄通个电话,告
诉他一声,谁知他竟蒙主宠召鹤驭离尘了呢!
秉锩兄人极风趣,出语幽默,毕生致力戏剧文化事业,关于梨园消
息,知道得又快又准确,报纸一经刊载,莫不先睹为快。今后去文艺中
心顾曲听歌,缅怀秉锈兄的音容笑貌的人,恐怕不只区区在下一人呢!
秉链兄安息吧!
也谈痰盂
前两天梁实秋教授在本刊写了一篇《痰盂》,把我五十年的陈痰也
勾起来了。痰盂究竟是什么朝代产物,一时考证不出来,总之其源甚
古就是了。
当年在内地,无论大宅小户,凡是来客起坐的地方总有一只或一
对痰盂,以供客人痰嗽或擅烟灰之用。冠冕人家大厅正中炕床之前,
一对二尺多高白铜痰桶是不可少的用具,也可以说是摆设,少了它好
像短点什么似的,至于卧房书室也少不了有一只或一对放在适当的地
方来供使用。
无论中外,不分古今,人皆有痰,不过吐的方法不同而已。洋人表
示礼貌,把粘痰吐在纸中,团把团把塞在口袋里,窥便扔到垃圾箱里
去,虽然未可厚非,可是吐在手帕里归遗细君,不但不人道,而且想起
来也恶心。当年福开森曾经说过:“中国人用痰盅吐痰实在高明,如果
怕不卫生痰盂里洒点消毒药水,再加上个盖子,岂不是尽善尽美了
吗?”后来北平有些洋机关,真的照样如仪,尼克松、毛泽东在居仁堂会
谈照片上,在二人中间赫然矗立一只古色古香的痰盂呢。
内地豪富之家,客厅里一对银光晃耀的白铜痰盂,是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