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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翠红院”的旧址了。许翠花抬头望去,“翠红院”已经面目全非,耀眼眩目的霓虹灯不见了,门口醒目的灯笼不见了,站在门口妖妖艳艳的姐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的门,冷冷清清的阶台,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绮靡场所,现在已经不知是什么所在了。
许翠花长叹一声,昔日的姐妹们不知怎样了?是否和自己一样在接受改造,洗心革面。
长长的街道在繁琐的往事中走过去了。走到街道的尽头,向右拐,走不过一百米,再窜过一条胡同,轮船码头就在眼前了。
他们走进码头,一问,庆幸没有错过末班轮船,赶紧买了船票,上了船。
乡村曲(49)
许翠花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几天之后,已经能干些轻活了。
这天,她来到如意的屋里。如意正忙着缝制小孩的衣服。她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妹子,这阵子幸亏你照顾我,我才能好得这么快。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如意说,“我们姐妹之间再说这样的话就太生分了。”
许翠花见她有了恼意,忙说:“好,我什么也不说,一切记在心里,牢牢地记在心里。”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大红绸布包着的东西。打开绸布,里面严严实实地包了好几层。如意心道:什么东西,包这么结实?
许翠花终于解开了最后一层布,里面赫然是一根金灿灿的金条。如意吃了一惊:“哪来的金条?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许翠花说,“是我半辈子卖笑卖身得来的。”
如意根本没有在意她黯淡的神色,心中只是感叹:身边的这些人虽然一个个都被人痛恨被人看不起,受人管教,却没想到都是了不起的富翁。若是被那些贫雇农们知道他们这么有钱,恨他们之心肯定会更炽。
“平白无故的,你拿这条金条来干什么?”
“我出院的那天,你帮我借了一笔钱,还没有还掉。你想办法帮我把这条金条卖了,好还债。”
如意说:“又没有人向你逼债,以后慢慢还就是了,用不着卖这金条。”
“以后,我还能挣到钱吗?”许翠花苦笑了一下,“现在,我被人监督劳动,一点自由也没有,能吃饱饭已经不错了。即使今后改造结束,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每天种几亩老坑田,还有什么指望?”
如意把那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心里羡慕得要命,说:“你想卖这金条也不是好卖的,一时半会哪里找买主去?如今,稍微有一点家财的人,都深藏不露,生怕被人发现,弄个地主富农的,倒一辈子霉。你倒好,拿着金条到处兜售,自己往枪口上撞。”
“那你说怎么办?借人家的钱总是要还的。”
“你怕什么?”如意说,“那钱是我借的,要逼也是逼死我,不会找上你的。”
“那我就更加不安心了。”许翠花说,“你为了我,大着肚皮在医院里忙里忙外,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了。现在还要害你被人逼债,你让我的心往哪里放?”
“看你急成了什么样子?”如意说,“这钱也不是借别人的,是仇啸天和王和尚的,再怎么着,他们两人也不会逼死我。”
许翠花想了一下说:“要不,这样吧,等下,我和他们说说,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如意说:“这也好。兴许,他们不要你还了。”
傍晚,仇啸天和王和尚收工回家,一踏进院子门,就看见如意在向他们招手:“一起过来吃饭吧。”
两人笑道:“这么好,请我们吃饭?”
“不是我请你们,是人家要谢你们。”
两人也不推辞,放好农具,洗了手和脸就过来了。
饭菜并不丰盛,但是,在当时缺衣少食环境里已经是不错了。
四人坐定后,许翠花说:“这段日子,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无以为报,只能请你们吃一顿饭,以表我的心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王和尚叹道,“大家都是落难之人,有缘才住在一起,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你不必耿耿于怀。”
仇啸天也道:“我是个粗人,说不了王和尚这种文绉绉的话。但是,到了我们今天这样的地步,人人都看不起我们,处处要受人管制,有什么困难别人只会笑我们看我们的好看,我们除了自己帮助自己之外还能指望谁?因此,我们必须团结必须相互帮助,才能一起渡过这个难关。总之,一句话,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只要我仇某人能做到的,我决不说个不字。”
如意鼓掌道:“说得太好了。是的,大家都是一个院子的,就应该相互照应。”
大家说说笑笑,时间飞逝。
酒至半酣,如意看了一眼许翠花,才回过头来,对他俩缓缓地说道:“两位大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两位帮忙。”
“什么事?尽管说。”
如意说道:“前日,大姐出院之时,问你们借了一点钱,眼下无力偿还,希望能假于时日再做打算。”
“什么话?那钱不用还了。”仇啸天一挥手,豪气干云,“我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情干多了,从来没有干过一件好事。这次,就权当我做依次好事吧。”
“阿弥陀佛!”王和尚一急就诵起了佛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不必挂在心上。”心里却暗暗埋怨仇啸天做事莽撞,不和自己商量,擅自做主债务免去。心疼那钱白白地流去了,又不好表露出来。打落了牙往肚里咽。
许翠花一下子跪倒在两人的面前,热泪盈眶:“两位大哥如此大量,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钱,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还上的。”
她一辈子和男人打交道,眼里除了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所以,对钱最为敏感。过去,她和他们交往,都是千方百计地要想办法榨取他们的钱,多一分好一分。今天,她碰到了两个自愿把钱送上来而不求报答的人,着实地感动了。她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份人间的真情,让她的人生观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仇啸天和王和尚慌了手脚,忙说:“起来,快起来。”
他们聚众喝酒的事情不径而走,传得沸沸扬扬,立刻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方智从区里赶来,和钱立一起把如意叫了去了解情况。
“如意同志,你还有没有一点阶级立场,半夜三更和几个改造分子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俩表情严肃,让如意如坠冰窟,生硬的语气如刀锋在她的心头划过。
“我们什么也没做。许翠花出院了,谢我们帮了她,请我们吃饭。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
“你还狡辩,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的任何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你还是老实说了,不要包庇他们。包庇他们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如意恼了,愤怒地盯着他俩:“想吓唬我,没门!老实告诉你们,我们什么也没做。身正不怕影邪,不做亏心事半夜三更不怕鬼敲门,我心肝红堂堂的,你们有本事去查好了。”
方智和钱立都是对如意满怀柔情的人,这一付铁板样不过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此刻,见如意发怒,再也严厉不起来,用一种惋惜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我们不是想吓唬你,也不是想整你,是你自己做得太过头了。以前,我们千叮嘱万吩咐,不要和他们这几个人混在一起,你偏偏不听,惹来了多少麻烦,要不是有我们替你罩着,早有人要对你不利了。但是,众口如刀,你一直这样下去,我们也是不好包庇不好袒护的。从今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改过,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
“是哪个杀钱刀的乱嚼舌头,肯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如意恶毒地咒了句,说:“我知道你们俩对我好,帮了我很多的忙。我也一直把你们的话放在心上。但是,你们帮我想想,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不打招呼不说话吗?那还是人吗?”
方智和钱立想,这倒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干咳了两声,打起了官唱腔:“你也是有知识的人了,我们也不想和你多说,总之,你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要参与他们的任何活动,一旦发现他们的不轨举动和蛛丝马迹,立刻向我们汇报。对他们这种顽固的改造分子,我们不能有半点的怜悯和同情,必须严厉镇压和监督,不然会害人害己,说严重一点,会危害社会危害我们的政权。”
如意敷衍着说:“知道了,我会监督他们的,随时随地向你们汇报。”
如意的这次问话,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回到家里,却是吃了一惊,他们三个被派出所抓去了。
乡村曲(50)
直到深夜,他们三个才回来,一身的疲惫。如意等在门口,见到他们,就问:“他们找你们去干什么?把你们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盘问呗。”
“吃一等饭,还问个屁。难道他们就没有亲戚朋友聚会的时候?”
“他们说我们是反革命###,密谋破坏土改运动。”
如意一呆,这罪名可不小,难怪方智和钱立会为她如此紧张,如果把她一起扯进去,那她岂不是也成了反革命分子?如今可是讲究成分讲究革命的年代,一旦成了反革命分子,那么不仅是她完了,连她肚皮里的孩子也完了。她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许翠花有气无力地说:“都是我害了你们。”
“我们谁也不要怪谁。我们谁也没有错。”王和尚说,“这是时世,非人力所能对抗的。总之,从进以后,我们必须夹着尾巴做人,轻易不要往一块儿凑,不要与人口舌